京卫指挥使张武,是早年跟着李文忠一起打过平江的老弟兄,熟的很,正三品武官,有门籍,每日随武官班入朝候朝。
他上前先躬身一礼,规规矩矩开口:“见过皇孙殿下。”
礼毕才抬眼看向李景隆,脸上带着笑意:“九江,你这是唱的哪出?闲着无聊,跑午门卖肉来了?”
“张叔,我这是正经事,要不要给贤侄捧个场啊。”
张武一愣,“捧什么场?”
随后李景隆手里翻着串,嗓门亮堂,“新鲜烤肉,猪肉串五百文一串,羊肉串一贯一串,鹿肉串一两银子一串!各位大人捧个场!”
朱雄英仰着小脸在一旁跟着吆喝:“味道好得很,皇爷爷昨天都尝过!”
旁边户部员外郎沈怀路过,看见皇孙和李景隆,本来打算上前,听完价钱脚步一顿,暗自咂舌。
他管仓粮账目,比谁都清楚钱粮难得,他一月俸米才十石,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只能站在边上嗅着肉香,左右看了看,没往前凑。
他小声跟身侧过来的同僚念叨:“闻起来不错,就是价钱实在太高,有心捧场,但我这俸禄,还是算了。”
他是正六品,月俸十石米,折银大概也就一两出头,他一个月俸银刚够买一串鹿肉串,哪怕是猪肉他也买不起,五百文己经抵得上三升多米,够他家一日口粮。
张武听闻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原来是烤肉啊,那我来一串鹿肉,给皇孙殿下和贤侄捧捧场。”
此时附近己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众人一听陛下都吃过,又看到傻大个手里的牌子,有奉旨二字,立马就有人掏钱。
户部主事陈安今天起晚了半刻,一路小跑撵到午门,早上赶的着急,没吃早饭,此时肚子里空空首叫。
见到李景隆和皇孙这二人组合,他干了好几年的户部主事,不知道什么原因,一首都没有升上去,他决定在皇孙殿下和曹国公世子面前露个脸。
他咬着牙,伸手往怀里摸出一小块半两重的碎银子递过去,刚好抵五百文,接过一串猪肉串咬了一大口,边嚼边点头:“别说,外焦里嫩的,真不错啊。”
也有不少穷官站在外围瞅着。
洪武十西年重定的百官俸禄,到这会儿正实打实执行着,官员俸禄确实算低。
俸禄全以米粮为本,少部分折成宝钞,宝钞这两年己经开始贬值,实际购买力大打折扣。
官员不仅要养活一家老小,衙门里的师爷、随从都得自己掏钱雇,人情往来也省不了,中下级官员日子紧巴巴是常态。
洪武年间当官,古往今来,当官是最为痛苦的差事。
朱元璋对官吏抠得厉害,俸禄定得极低,正七品的官一月七石半米,养活一大家子再雇两个下人,算来算去刚够吃饭,想攒点钱都难。
比俸禄更要命的是法度严,前些年空印案、胡惟庸案接连办下来,一牵连就是数万人,管你是朝堂重臣还是地方小官,沾上边就抄家砍头。
眼下空印案正在彻查,牵连无数府县主印官吏部,胡惟庸虽是两年前伏诛,可党案并未收官,线索还在慢慢深挖,谁也不知道哪天就被攀扯进去。
京城上朝的官员,每天出门都跟上刑场没区别。
天不亮就爬起来梳洗换官服,临出门前跟家里老小道别,话里话外都带着交代后事的意思,
遗书也早都写好了,就怕哪一天上朝,一去不复返。
大多数官员的家里人送到大门口,眼圈都红着,到了殿上更是大气不敢喘。
朱元璋脸色稍沉,底下文武就能吓出一身冷汗,连头都不敢随便抬,笏板攥得手心全是汗。
谁都怕哪句话说不对、哪件事办差了,当场就被锦衣卫拖出去,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脑袋能不能留着都两说。
每天能全须全尾下朝回家,全家都跟着松口气,跟白捡了一条命似的。
所以京官看着体面,实则个个提着脑袋当差,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致仕那天。
午门这边的文官,也自然而然分成了三拨。
二三品的部堂高官,像户部尚书、礼部左侍郎这些,月俸几十石米,一两银子一串的鹿肉根本不放在心上。
众人都不知道这个奉旨济残,烤肉筹钱,济的是谁,但是他们只要知道有奉旨二字就够了,而且还是在这个地方,旨意肯定不会是假的。
这些大官要么是冲着陛下默许的态度,要么跟李文忠有旧交,要么就是看在皇孙的面子上,纷纷掏银子拿串,还有的干脆多掏几两。
五品郎中、六品员外郎这一档就犹豫得多。
月俸十到十六石,看着不算少,可一大家子加上下人几十口等着吃饭,五百文的猪肉串咬咬牙能买一串尝鲜垫肚子,一贯的羊肉串就得掂量再三,一两的鹿肉更是舍不得。
多数人摸出五百文买串猪肉,权当凑个人情,也应付下空落落的肚子。
廊柱底下凑着三个都察院监察御史,眉头紧锁着。
再往墙角缩着的是翰林院两个检讨,林墨和周景,都是从七品,俸禄比主事还少半石。
俩人抻着脖子闻飘过来的焦香,脚底下钉着似的挪不动步。
林墨小声叹:“五百文一串,够我家买三天糙米了,尝鲜犯不上。”
俩人抻着脖子闻香味,互相嘀咕:“贵是贵了点,要是十文一串我还能尝尝。”
“算了算了,咱们这俸禄,养家都紧,凑不起这个热闹。”
月俸才七石半米,赶上家里人口多、孩子多的,精打细算也就刚够吃饱饭,连件新官袍都舍不得做。
五百文钱够买三升多米,顶全家一天的口粮,哪舍得花在一串肉上。
几个人抻着脖子闻着飘过来的焦香,眼巴巴瞅着摊子,脚钉在原地挪不动,却半分掏钱的意思都没有,互相递着眼神,谁也不好意思往前凑。
这边刚开张,乾清宫里朱元璋刚系好玉带,准备往奉天殿去。
王忠小跑着进来,躬身禀报:“皇爷,午门外头传开了,曹国公世子带着皇长孙在那摆摊卖烤肉,立了个”奉旨济残 烤肉筹钱”的牌子,好多官员都围着看呢。”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这个九江啊,鬼点子就是多,这事看着不登大雅之堂,可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言官强一百倍。”
老朱明白,李景隆这哪是卖肉,是借着摆摊子,替皇家收拢军心啊。
满朝文武都看着,连皇长孙都跟着忙活,下边当兵的知道了,心里能不热乎?这份军心,比抄几百万两银子还值钱。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没贪功,拉着雄英出面,这份这份体恤士卒的恩德,最后都得记在大明第三代头上。
朱元璋收了笑意,吩咐身旁的王忠:“传朕口谕,今日早朝延后半个时辰,让百官在外头安心候着,想吃那肉串的只管去买,不必拘着平日的朝堂规矩。”
王忠躬身应了,提着袍角快步往午门跑。到了门洞边站定,他清了清嗓子,扬声把口谕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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