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顿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是杜钦言第一次,在光下,清晰地看清自己新婚妻子的容貌。成婚那日,隔着却扇,只朦胧见得一个窈窕的身影和大致轮廓,夜晚抱她回榻也未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她虽垂着头,匆忙拭泪,但那如画的眉目,挺秀的鼻梁,以及因哭泣而微红的眼眶和鼻尖,都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她肤色白皙,此刻带着泪痕,更显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与那日花轿前沉稳下拜的身影重叠,却又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乌黑的长发并未完全解散,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柔美。
房间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崔颖赶紧坐起身,又垂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哭红的眼睛,低声道:“郎君回来了。”
她也在此刻,真正看清了杜钦言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深绯色的圆领官袍,胸前绣着代表大理寺少卿官阶的獬豸图案,腰束金带,身形挺拔如松。
连日劳累让他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眉宇间的锐气与冷峻却分毫未减。他的面容并非寻常书生的文弱,而是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唇形偏薄,紧抿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这与她隔着却扇时,凭借模糊轮廓和低沉声音构建的想象,既有重合,又更加具体、更具冲击力。
杜钦言看着她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悲伤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的府中闲言碎语,心中莫名一紧。他沉默地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官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他开口,声音因三日来的劳累而有些沙哑,“这三日大理寺有一桩紧要案子,牵扯甚广,需连夜查阅卷宗,故而未曾回府。”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崔颖有些诧异地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面容依旧冷峻,但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歉意。
“郎君勤于公事,妾身明白。”她低声道。
杜钦言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和微红的鼻尖,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更甚。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他的冷落和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流。虽非他本意,终究是因他而起。
“外面那些无稽之谈,”他语气生硬,似乎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既娶你入门,你便是杜家的少夫人,无人可轻慢于你。”
崔颖愣了愣,这才明白他误会了自己落泪的原因。她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让他这般误会,或许也好。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当晚,杜钦言留在了正房。
沐浴过后,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进来时,崔颖已经躺在床的内侧,身体僵硬,心跳如擂鼓。她紧紧闭着眼,感受着另一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来一阵清冽的皂角气息。
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然而,杜钦言只是平躺下来,拉过锦被盖好,便再无动静。过了许久,久到崔颖以为他已经睡着,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不必紧张。睡吧。”
崔颖悄悄松了口气,身体稍稍放松,但依旧不敢乱动。两人同榻而眠,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仿佛楚河汉界。
夜半时分,崔颖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外间有极低的说话声。
她困倦地睁开眼,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看见杜钦言不知何时已起身,披着外袍站在门边,正与他的贴身侍卫低声交代着什么。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查清楚,是哪几个在嚼舌根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声张,明日一早,全部换掉,打发到庄子里去。若有再犯,逐出府去。”
“是,少爷。”侍卫低声应道。
崔颖心中一震,连忙闭上眼,假装从未醒来。原来他听到了,而且放在了心上。他这是在……为她撑腰吗?
脚步声轻轻靠近,床榻再次微陷。他重新躺下,似乎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缓,与他平日冷硬的作风截然不同。
第二日清晨,崔颖醒来时,杜钦言已不在身边。她梳洗完毕,正准备用早膳,却见听雨和竹心一脸兴奋地进来。
“小姐,您不知道!”听雨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解气的神色,“今儿一早,府里那几个嘴最碎、传姑爷闲话最厉害的婆子和丫鬟,全都悄没声地被调走了!说是庄子上缺人,让她们即刻过去!现在府里上下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乱说半句!”
竹心也笑道:“定是姑爷的意思。这下好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落雪堂!”
崔颖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昨夜黑暗中他那低沉而果断的吩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什么也没对她说,却用行动无声地宣告了她在这府中的地位。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晨光熹微中,叶片上的露水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