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刺客，不是普通江湖匪类。”杜钦言终于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沈恪行，“目标明确，出手狠辣，一击即退，不留痕迹，分明是宁王养在暗中的死士。目的就是断我臂膀，乱我军心，逼洪州不战自溃。”
沈恪行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属下明白！”
“我命你，倾尽全力，动用城中所有暗线、巡防、密探，封锁全城十二道城门，挨家挨户排查。”杜钦言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如锤，“但凡形迹可疑、陌生面孔，一律拿下。宁可错抓，不可放过一个。”
“是！”
“刺客擅长隐匿，必藏于废弃宅院、枯井、暗渠、仓库之处，全部给我搜！”杜钦言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冷厉如霜，“记住，我不要活口，也不必无用审问。但凡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冷得彻骨。
沈恪行浑身一震，随即重重抱拳：“属下用命担保！定将城中刺客连根拔起，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不是以命换命，是守住洪州。”杜钦言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死了，谁来替我守城门？谁来替我杀叛军？谁来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沈恪行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中再无半分颓丧，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去吧。”杜钦言挥了挥手，“天亮之前，我要城中再无一个宁王死士。”
“是！”
沈恪行转身离去，脚步铿锵，甲叶之声渐行渐远。很快，城中便响起急促的号角与脚步声，巡防士卒手持火把，如一道道黑色洪流，穿梭在大街小巷，封锁、排查、搜捕，动作迅速而果决。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鲜血溅落在冰冷墙壁，无声无息。
藏在暗处的毒刺，被一根根连根拔起。
府中重归寂静。
杜钦言独自站在堂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他怎么会不难过。
陈勉是朝廷命官，洪州刺史，死于城中，他这个守城主帅，罪责难逃。
章夫人贤良有德，深得民心，无辜惨死，必定激起民怨。
竹心、如怀，皆是他与崔颖亲近之人，死于非命，于公于私，都是奇耻大辱。
可他身为洪州主帅，身为这座城池最后的支柱，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有半分迟疑。
他的悲伤、愤怒、愧疚，全都要化作守城的刀，御敌的盾，化作撑住洪州不倒的脊梁。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祸，必将成为日后朝廷清算他的铁证。
围城一月，损兵折将，刺史身亡，后方大乱……即便他守住洪州，击退叛军，回到长安，等待他的，也绝不会是加官进爵，而是无休止的审问、批判、贬斥，甚至牢狱之灾。
君王猜忌，朝臣攻讦，世态炎凉，他早已看透。
城在，人在。
城破，人亡。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堂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报——大人！城外叛军异动！宁王亲率主力，尽数集结于东门外，旌旗蔽日，战马如云，看样子……是要发动总攻了！”
杜钦言眼底寒光一闪。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就料到，宁王在得知死士得手、洪州彻底孤立无援之后，绝不会再等半分。
宁王要的，是一日拿下洪州，用这座城池的鲜血，祭他的叛军大旗，然后挥师北上，问鼎天下。
杜钦言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早已算到这一天。
算到叛军主攻方向，算到守军最后的战力，算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
“传我命令。”杜钦言开口，声音传遍整个镇抚使府，清晰而坚定，“集结所有剩余精锐、弓箭手、敢死队，尽数潜伏于主城楼之下，不得暴露行踪！”
“是！”
“将城中所有火油、引火之物、柴草、硫磺，全部运至主城墙垛口，暗藏待命！”
“是！”
“告知全军——”杜钦言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重重屋宇，落在每一位守军耳中，“天子密令早已发出，京畿援军昼夜兼程，已在途中！我等只需死守一日，一日之后，援军必至，叛军必败！”
这是谎言。
是杜钦言为稳住军心，不得不说的谎言。
真正的密使早已身死，援军遥遥无期，粮草告急，箭矢将尽，守军大多带伤，连握紧刀枪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可有些时候，谎言，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就是守住一座城的最后一根稻草。
士卒们听到“援军将至”四字，原本疲惫绝望的眼中，瞬间燃起火光。他们本以为早已是死棋，本以为要埋骨孤城，可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只要再守一日。
只要再撑一日。
他们就能活下来，就能等到援军，就能守住洪州，护着身后百姓，护着脚下国土。
军心，在这一刻，奇迹般稳住了。
残军互相搀扶着，拿起卷刃的刀，摸出最后一支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着主城楼集结。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哭泣。
他们是洪州守军。
是大唐的兵。
死，也要死在城墙上。
夜色渐深，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洪州城外，叛军大营。
宁王一身锦袍，立于高高的点将台上，目光阴鸷地望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城池。他身后，数万叛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战鼓隆隆，声势震天。
一月围城，损兵折将，今日，他终于要亲手摘下这颗最后的果实。
“王爷，全军已集结完毕，云梯、冲车、弩炮尽数就位，只待一声令下，即刻攻城！”副将躬身行礼。
宁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
“杜钦言啊杜钦言，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如何挡得住本王大军？洪州已是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你拿什么跟本王斗？”
他抬手，指向厚重城墙，声音冰冷狂妄：
“今日，本王便要让天下人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传令下去——全线总攻，一日破城！”
“杀——！”
“杀——！”
“破城！破城！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