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行重重点头,声音铿锵:“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冷泉紧随其后叩首,指尖攥紧如怀的短刃,声音沙哑却坚定:“属下赴死,在所不辞!”
杜钦言弯腰,伸手扶起二人,指尖微凉,落在沈恪行肩上,轻轻拍了拍:“全城军民的命,都在你们手上。”
“属下,万死不辞。”二人齐声回道。
子时将至,夜色愈发浓重。
地道入口处,五十名死士早已集结。人人一身黑衣,脸蒙黑布,腰间佩刀,背上捆扎着火油与炸药,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喧哗。
他们的眼神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仿佛这一去,不是赴死,而是奔赴一场必然胜利的战役。
沈恪行最后检查了一遍炸药引线,引线粗实,沾着防水的蜡,确保不会受潮断裂。
“走。”沈恪行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幽深的地道。
地道狭窄、潮湿、阴暗,仅容一人弯腰前行。头顶是厚重的城墙与土地,脚下是湿滑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众人屏住呼吸,火把的光在前方摇曳,照亮了蜿蜒的地道,也照亮了他们视死如归的脸。
没有人回头。他们知道,这一去,能回来的十不存一。可身后是饿了数日的百姓,是埋骨城头的兄弟,他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地道之内,寂静无声,只有脚步声与呼吸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地道之外,战火骤然点燃。
宁王没有给洪州任何喘息的机会。沈恪行一行人踏入地道的瞬间,城外叛军大营的战鼓骤然擂响!隆隆鼓声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天地之间,震得洪州城墙微微颤抖,连窗纸都簌簌作响。
宁王立于点将台,一身金色蟒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目光阴鸷而疯狂。他盯着洪州城的方向,嘶吼道:“全军总攻!今日,必破洪州!杀无赦!”
“杀——!”十万叛军齐声呐喊,声浪滔天,如同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洪州城。
杜钦言立于主城楼上,长剑在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扑来的叛军。
洪州守军,已经没有退路。
“放箭——!”杜钦言一声令下,箭矢破空而出。可守军箭矢早已耗尽,射出的箭雨稀稀拉拉,根本无法阻挡叛军疯狂的冲锋。
半柱香不到,第一批叛军已顺着云梯爬上城头。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彻天地,刀刃砍入血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惨叫哀嚎的哭响,交织在一起,淹没了整座城头。
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城砖,顺着墙缝流淌,汇入城下的泥土,腥气冲天。
左翼的厮杀最为惨烈,叛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永无止境的潮水。司马邓尘守在左翼,手持一柄长刀,缺口遍布,却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
一个月来,他守过四门,战过外城,身上大小伤口数十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沉重粘稠。他的亲兵们跟在身后,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跟着邓尘在叛军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司马大人!左翼顶不住了!叛军上来了!”一名亲兵嘶吼着,刚喊完,便被三名叛军围杀,长刀刺穿小腹,倒在邓尘脚边,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
邓尘低头看了一眼年轻的亲兵,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滔天的杀意取代。他猛地挥刀,斩杀身前两名叛军,大步踏向左翼,声如洪钟:“慌什么!随我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洪州,绝不能破!”
他如同浴血的雄狮,冲入叛军群中,长刀所向,无人可挡。可叛军太多了,杀不完,斩不尽,像野草一样疯长,一点点蚕食着守军的防线。
邓尘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连日饥饿与厮杀,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伤口不断渗出血液,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也变得遥远,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守住,守住洪州。
一名叛军校尉趁邓尘力竭之际,手持长矛从背后狠狠刺来!长矛锋利,穿透甲胄,刺入血肉,深可见骨。
邓尘浑身一震,猛地回头,长刀反手劈出,一刀将那名校尉的头颅斩落,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粘稠。可就在这一刻,三四柄长刀同时砍在他的身上,肩背、腰腹、大腿,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甲胄。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城垛旁,长刀拄地,指节攥得发白,却依旧撑着身体不倒。
“司马大人!”身边的亲兵嘶吼着,想要冲过来扶他,却被叛军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邓尘抬起头,望向主城楼上的杜钦言,望向那面在硝烟中依旧飘扬的“唐”字大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笑。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却清晰:“杜大人……邓尘……守住……守住……”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刀,又斩杀一名扑来的叛军,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万幸的是,林叔带着几名杏林春的弟子,扛着药箱及时赶到。他本是来城中巡查伤兵,听闻左翼激战,便带着人赶来支援。
一眼便看见跪倒在城垛旁的邓尘,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冲过去,将随身携带的止血散撒在邓尘的伤口上,又用绷带紧紧包扎。
“快!抬下去救治!”林叔嘶吼着,身边的弟子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邓尘抬起来,避开厮杀的人群,往杏林春的方向赶去。
邓尘虽重伤昏迷,却保住了一命。
城头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心头的巨石稍稍落下,随即被更浓烈的悲愤点燃。悲痛、愤怒、绝望、疯狂,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杀!为司马大人报仇!”
“与洪州共存亡!”
将士们如同疯了一般,迎着叛军的刀刃拼死冲杀,可邓尘的重伤,依旧抽走了左翼守军的一丝底气,城墙缺口越来越大,叛军源源不断涌入,洪州城破城在即。
江岁书此刻正守在刺史府旁,那里堆满了昨夜惨死的护卫与官员的遗体,她亲自带着人擦拭血迹,换上干净的白布。得知城中粮食被尽数分食,又听闻主帅下令死战,她心头的担忧像野草般疯长。
她快步挤过厮杀的人群,站在司兵参军身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城外叛军攻势太猛,我们……还能撑多久?”
司兵参军侧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坚定:“等。等沈恪行的消息,等援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