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却急切,火把的光在街巷间划出一道晃动的弧线,一路奔向主城楼。
城楼之上,风卷着寒意刮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钦言回头看去。往日里江离行事沉稳,哪怕战事再急也不会这般慌乱,今日这脚步里的急切,像一块石头砸进他紧绷的心弦。
“大人!”江离冲上城楼,单膝跪地时带起一阵风,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亢奋,“找到粮食了!城西那间废弃富商铺,地窖里全是陈粮,够全城再撑十天!”
杜钦言猛地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覆盖。他盯着江离,喉结滚动了两下,半晌没有说话。
一个月围城,守军饿到啃树皮、煮草籽,百姓缩在街巷深处连树皮都剥尽,粮草早已烧到最后一袋谷壳。
他以为洪州早已是油尽灯枯,以为这最后一丝生机也被宁王掐灭,却在天未亮的此刻,等来这样一份惊喜。
“在哪儿?”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城西,富商旧宅地窖。”江离连忙回道,“我已经让人去清点了,糙米、腊肉、杂粮都有,足够支撑十日。”
杜钦言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良久,他睁开眼,眼底的错愕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轻得几乎听不见:“天不亡洪州。”
可这转瞬即逝的欣喜,还未在城楼上蔓延开,便被一道冰冷的命令压了下去。
“传令下去,”杜钦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将城中所有粮草、肉食、酒水,尽数集中,今夜,全城将士,尽数食尽。”
亲兵举着令旗的手猛地一顿,愣在原地,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语气满是不敢置信:“大人……您说什么?尽数食尽?那明日、后日怎么办?城中百姓还等着粮食……”
“没有明日,也没有后日。”杜钦言目光冷冽如冰,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我军已是强弩之末,箭矢将尽,精锐残损,哪怕留着粮食,也撑不到援军到来。与其让叛军破城后掠走,不如让将士们吃饱,带着力气死战。”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城楼下方列队的将士,人人面黄肌瘦,眼神疲惫,却攥着刀枪的手依旧坚定。
“吃饱了,好去死战。”
轻飘飘的六个字,落在夜色里,却重得压垮了整座厅堂,压得每个人心口发沉。
没有人敢多言。军令如山,更何况这是洪州唯一的破局之法。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洪州四墙,街巷间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吆喝声。米香、肉香、酒香渐渐弥漫开来,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温暖,只透着一股赴死前的悲壮与苍凉。
崔颖接到命令时,正坐在杏林春的药案前,指尖还沾着草药的汁液。她愣了一瞬,随即起身,将药箱往肩上一甩,快步走向粮点。
杏林春的药香早已被血腥气与饥饿的苦涩取代,此刻米香混着肉香飘来,却让人心头更涩。街巷间,大铁锅被支起来,柴火熊熊燃烧,映得一张张枯槁消瘦的脸微微发亮。
糙米煮成浓稠的粥,熬得米油四溢,腊肉与鸡鸭被切成块,炖得软烂入味,烈酒被一碗碗盛在粗瓷碗里,冒着淡淡的酒气。
将士们围在锅灶旁,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与吞咽食物时压抑的哽咽。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粥里,混着米粒一起咽下,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身边的兄弟。
崔颖站在锅边,亲手为受伤的将士盛粥。
她看着一张张脸上燃起微光的眼睛,知道杜钦言的决定是唯一的路。饥饿会瓦解意志,会让人心涣散,唯有吃饱,才能重拾刀锋,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今夜,这顿饭不是盛宴,是诀别。是洪州写给天下的绝唱,是将士们写给家国的最后誓言。
城外,水流声隐约传来,夜色渐深,狂风卷着乌云压顶,仿佛预示着一场恶战的来临。
杜钦言站在城防图前,指尖落在河流那道蜿蜒的线条上,目光深邃。沈恪行一身银甲,刚清缴完城中最后一批藏匿的刺客,长刀上还滴着暗黑色的血,甲叶上的血渍被夜风一吹,凝成硬痂。
冷泉跟在他身后,腰间佩着如怀生前惯用的短刃,那短刃被磨得锃亮,却依旧挡不住冷泉眼底的空洞与执拗。
“沈恪行,冷泉。”杜钦言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两人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属下在。”
杜钦言的指尖移向城防图下方的河堤,声音低沉而冷冽:“宁王主力驻扎在此,下游低洼之地,取水方便,也防我军偷袭。可他忘了,水能养人,亦能杀人。”
“月前,他引水淹升城县,险些让洪州不战自溃。今日,我便将这招原封不动,还给他。”
沈恪行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主帅的意图:“大人是要……决堤?”
“是。”杜钦言点头,目光坚定,“决堤放水,冲垮叛军主营,乱其阵型。这是洪州唯一的生路,也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河堤外,叛军层层布防,岗哨林立,巡逻队彻夜不休,连飞鸟都难以靠近。要带人携带火油炸药潜行爆破,难如登天。
杜钦言语气加重,“我命你二人,率五十死士,携带全部火油、炸药,今夜子时,从地道出城,潜至河堤后方引爆炸药,决堤破敌。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
七个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