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水都破了!这孩子再不出来,大人孩子都危险啊!”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急得直跺脚,声音里满是焦急,“这附近哪有稳婆啊?都在西边的坊里,来回得半个时辰,这哪里等得起!”
崔颖看向听雨,声音急切:“听雨,去请大夫稳婆!跑着去!不管是内科还是外科,只要是大夫,都给我请回来!再找些懂接生的妇人,能找多少找多少!快去!”
听雨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飞快,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众人见阿茗情况危急,谁都知道,再在坊门口拖下去,只怕人就没了。老婆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发哑:“先抬回去!先抬回屋里!屋里好歹能挡挡风!”
话音落下,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先前拆下来的两块门板,被人七手八脚重新拼好,放在地上。阿茗身下的外衫已经被血和羊水浸透,黑一块黄一块,看着触目惊心。
老婆婆小心扶过阿茗的肩,另一个妇人托住她的腿,几人合力,轻轻将她往门板上挪。
阿茗整个人都像没有骨头一般,软得一塌糊涂。她的头无力地歪在一边,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众人挪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动就加重她的痛苦。
“轻点儿!轻点儿!”有人在旁边喊,手忙脚乱地替她挡着垂落的头发。
崔颖跟在旁边,一手紧紧扶着门板的边缘,一手不停擦阿茗脸上的汗。
“阿茗,撑住,我们回家了。”她一路走,一路在阿茗耳边轻声唤,“你不能睡,听见没有?”
阿茗的睫毛颤了颤,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嗯”,像一口气即将燃尽的烛火。
人群抬着门板,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路窄,人多,脚步却异常急促。有人在前开路,大声对巷子里的人喊:“让一让!让一让!妇人难产,救命!”
巷子里不少人正看热闹,见是人命关天,纷纷往旁边一躲,有的还顺手从屋里拿出草席,预备着万一能垫上,也有的端来热水,又有人匆匆从灶间捧出一捆干净稻草,铺在地上,方便行走。
烟火气混着血腥气,在狭窄的巷子里散开。
崔颖走在一侧,掌心微微出汗,却始终不敢松开扶着门板的手。她目光死死盯着阿茗苍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茗必须平安生产。
江离抱着骨灰坛,走在最外侧,手臂绷得笔直,生怕人群碰撞到怀里的坛子。他的脸色阴沉到极致。
他何尝不明白这一切——砚书用命换来的家,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待产的女人和一个年幼的女儿。他替砚书护了一路骨灰,如今却要看着这女人在鬼门关走一遭。
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老婆婆急声喊:“到了!到家门口了!往里抬!”
众人抬着门板,拐进小院,脚步小心翼翼地放缓,怕震得屋里人心慌。屋门被推开,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放这儿!放床边!”老婆婆高声指挥,几人合力将门板挪到床沿,再缓缓放下,动作细致得近乎笨拙。
一行人匆匆进了屋,狭小的屋子瞬间挤满了人。老婆婆当机立断,挥手把无关的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崔颖和自己。
屋子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破旧的草席,墙角堆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汗味。阿茗被平放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老婆婆凑到床边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你生过孩子吗?”
崔颖摇了摇头。
老婆婆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我生养过六个,也帮街坊接过七八个,按理说阿茗是二胎,不该这么难。可现在胎位不正,羊水流得太多,孩子头卡在里面,再拖下去,一尸两命。”
崔颖的心狠狠一沉,指尖微微发颤,可声音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婆婆,你有经验,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听你的。”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见这贵女半点不娇气,眼神坚定,也放下心来,立刻吩咐:“先去灶房烧热水,越多越好,要滚烫的。再找剪子、烈酒,还有所有干净的布片,全都拿过来。”
崔颖转身就往灶房去。狭小的灶间堆满柴火,锅灶冰凉,她蹲下身,利落生火。柴火噼啪燃起,火苗舔着锅底,她一遍遍添柴,一锅水烧开,再烧一锅,双手被烟火熏得发黑,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她浑然不觉。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布都丢进沸水里煮过,捞出来晾在一旁,又找来一把旧剪刀,用烈酒反复擦拭消毒。等她端着两大盆热水回到屋时,里面已经传来阿茗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不再是压抑的闷哼,而是彻底崩溃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喊碎。
老婆婆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声音嘶哑:“阿茗,使劲!再使劲!孩子头已经看见了,就差最后一把!”
可阿茗已经脱了力。
她躺在那里,四肢发软,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濒临昏迷。孩子卡在产道,一动不动,再耽搁片刻,便是两条人命。
崔颖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水盆,一把攥住阿茗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包裹着阿茗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钻进阿茗耳中:
“阿茗,你看看我。你看看窗外,砚书就在外面。暖暖还在等你,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他爹爹的家。”
“你不能放弃!”
阿茗的眼皮颤了颤,两行清泪滑落,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候,听雨拽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大夫,一路狂奔而来,两人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襟散乱,额头上全是汗。
那大夫被拽得脚步踉跄,脸上满是不情愿,一靠近就连连摆手,声音发慌:
“姑娘你松手!我是专治风寒内伤的,妇人生产我一窍不通,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跟着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急得直搓手。
崔颖猛地站起身,出门上前一步直接按住大夫的药箱,眼神冷而沉,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需要你接生,只需要你身上的针灸针。我懂针法,你只管把针给我,出了任何事,与你无关。”
大夫被她身上骤然透出的镇定与气势镇住,一时竟忘了反驳。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却在生死关头如此稳得住的女子。
崔颖不等他再推脱,伸手打开药箱,利落翻出针囊。银针一排排码得整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她指尖一碰,便认出这是常用的救急针具,心头稍定。
回到屋内,打开针囊。
她想起了杨玉溪难产那一日。林叔守在一旁,手把手教她取穴,教她下针,教她在生死关头不能慌。
她指尖捏起银针,凝神定气,手腕稳稳落下,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