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针扎下,力道精准,不偏不倚。
不过瞬息,阿茗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她大口喘着气,像是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使劲!”老婆婆见状大喜,立刻嘶吼,“孩子要出来了!用最后一口气!”
阿茗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挣。
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瘦小的男婴,浑身皱巴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脐带还连在母体上,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声响。
老婆婆伸手一探,脸色大变:“糟了,憋太久了,气闷在胸口,不哭就活不成!”
崔颖心头一紧,立刻将孩子接过来。小家伙轻得像一只小猫,身体软塌塌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轻轻拍打他的背,一下,两下,没有反应。她加重力道,再拍,依旧无声。孩子的脸色越来越紫,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止。
她来不及多想,将孩子放平,俯身用嘴清理他口鼻中的污物。一口,两口,黏腻腥咸的触感充斥口腔,她顾不上恶心,一遍遍清理,直到呼吸道通畅,再迅速将孩子翻过来,掌心空心,用力拍打后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哇——”
一声细弱的啼哭终于响起,像小猫哼唧,却异常清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整间昏暗的小屋。
孩子哭了。
他活了。
崔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贴在自己心口,小小的身子在轻轻发抖,却有着真切的温度,有着平稳的呼吸。
这是砚书的儿子。
是砚书用命换来的、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
她留住了。
老婆婆在一旁抹着眼泪,不停念叨“老天保佑”,声音哽咽。院子里,听雨捂着嘴哭,肩膀微微耸动。
崔颖轻轻将孩子放在阿茗身边。阿茗已经昏睡过去,脸色依旧苍白,可呼吸渐渐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总算脱离了危险。
崔颖缓缓坐到地上,背靠床腿,浑身脱力。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裳冰凉地贴在身上,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许久都停不下来。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婴儿依偎在母亲身边,睡得安稳。
崔颖撑着起身,走到外间。
一抬头,便看见门槛上坐着小小的暖暖。
她才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布衫,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青灰色的骨灰坛。
坛子对她来说太过沉重,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她却抱得极紧,小脸蛋贴在罐身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只守着珍宝的小兽。
崔颖心口一酸,轻轻蹲下身,放缓声音:“暖暖?”
暖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熟透的葡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崔颖,没有害怕生疏,安安静静地望着。
“你是谁?”小女孩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沙哑。
“我是你爹爹的朋友。”崔颖轻声道,“你叫暖暖,对不对?”
暖暖点点头。
“你抱着的是什么?”崔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
暖暖低下头,小手轻轻摸了摸罐身,声音轻得像羽毛:“是爹爹。”
崔颖的喉咙瞬间哽住。
“阿娘说,爹爹不在了,变成一坛灰。等爹爹的灰回来,就把爹爹放在家里,再也不分开了。”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而天真,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懂事:“阿娘看到爹爹,就不会哭了。”
崔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暖暖连同骨灰坛一起轻轻揽进怀里。小小的身子单薄而柔软,靠在她怀中,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暖暖乖。”她声音哽咽,“你阿娘会好起来的,弟弟也会平平安安长大。”
暖暖在她怀里轻轻点头:“我知道。”
第二日天刚亮,初冬的微光透过破了角的窗纸照进屋内。
崔颖正拧了布巾,给暖暖擦脸。小姑娘乖乖站着,仰着小脸,睫毛纤长,擦完之后,还软声说了一句:“谢谢姑姑。”
乖巧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轻响。
阿茗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崔颖身上时,骤然一凝。
崔颖放下布巾,走到床边,声音平静:“你醒了。”
阿茗没有说话,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身旁熟睡的婴儿身上。小家伙小脸红润,呼吸均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又看向门口,暖暖正抱着那个骨灰坛,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话,但看得出来,暖暖很开心。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崔颖在床边坐下,轻声开口:“我是崔颖,杜钦言的妻子。砚书是为洪州守城而死,他是英雄。我今日来,是送他落叶归根。”
阿茗闭上眼,嘴唇剧烈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她重新睁开眼,看向崔颖,声音沙哑,没有一丝温度:
“你出去。”
崔颖一怔。
“我让你出去。”阿茗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死死盯着暖暖怀里的骨灰坛,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绝望,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怨,“我不想见你,不想见任何与杜家有关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崩溃的边缘:“是你们,把他带走的!是你们,让他死在那么远的地方!他明明可以安稳过日子,明明可以看着孩子出生……”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崔颖站起身。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说她也愧疚难安。有些痛,不是道理可以抚平;有些恨,不是道歉可以消解。
她默默转身,轻轻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很快传来阿茗压抑的痛哭,那哭声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夹杂其间的,是暖暖小小的、怯怯的安慰:“阿娘不哭,阿娘不哭……”
崔颖站在院子里,风吹得那盏白灯笼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她理解阿茗。
换作任何人,在丈夫尸骨未寒之际,拼着性命生下孩子,家徒四壁,前路茫茫,都会恨。恨命运不公,恨离别太痛,恨那个把丈夫推向死地的远方,恨她这个来自杜家的人。
她不怪她。
崔颖缓缓走到门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包着一绺剪下来的发丝,是她在洪州收敛砚书遗体时,悄悄留下的。她将锦囊从门缝轻轻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