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砚书身上,唯一还带着生气的东西。
随后,她找到隔壁的老婆婆,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银,不算惊天富贵,却足够阿茗母子三人安稳度日数年。
“老人家,阿茗刚生产,身子虚,孩子又小,往后还要麻烦您多照看。”崔颖将荷包硬塞进老婆婆手中,“这些钱,您帮她请一个稳妥的乳娘,再买些补品、粮食,缺什么便添什么。”
老婆婆连忙推辞:“使不得,姑娘你已经救了她们母子性命,这钱我们不能收……”
“您收下。”崔颖语气坚定,“砚书之死,这点心意,远远不够。”
她又取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字迹工整清晰,上面有阿茗产后调理的方子。
“这是调理的药方,您帮着抓药煎给她喝。”
老婆婆接过药方,紧紧攥在手里,看着崔颖,长长叹了口气:“姑娘,阿茗不是真恨你。她只是……太苦了。一个女人,没了男人,拖着两个娃,往后的日子,难啊。”
崔颖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屋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崔颖刚走到巷口,身后便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
“姑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暖暖一路小跑追了出来。小短腿跑得急,辫子再次散开,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汗。
崔颖蹲下身,等着她。
暖暖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轻声说:“姑姑,阿娘说,弟弟长得像爹爹。”
崔颖心头一软。
“阿娘说,弟弟和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暖暖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阿娘还说,以后她看着弟弟,就像看见爹爹一样。”
崔颖伸出手,轻轻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扎好,动作温柔:“暖暖,以后你要懂事,帮阿娘照顾弟弟,好不好?”
暖暖用力点头,声音认真:“好。”
“回去吧,你阿娘还在等你。”
暖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跑。跑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过头,对着崔颖用力挥了挥小手。
崔颖也朝她挥挥手。
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崔颖站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巷子里,有人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麦饭与野菜的香气。光脚的孩子追逐嬉闹,踩得泥水四溅。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声音悠长,从巷头传到巷尾。
这是最平凡、最粗糙,也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这是砚书的家,是他日日思念的地方。
他没能亲眼看到儿子出生,没能换上更大的院子,没能给暖暖买新衣裳,没能陪阿茗慢慢变老。
可她替他回来了。
替他看了他的家,见了他的妻女,迎了他的孩儿,护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只是,欠他的,终究一辈子都还不清。
江离和听雨在巷口静静等候,见她过来,默默跟上。
马车缓缓驶出永阳坊,驶上宽阔平整的朱雀大街。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商铺林立,酒旗飘扬,一派都城繁华景象,与永阳坊的破败偏僻,恍若两个世界。
崔颖轻轻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永阳坊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长安城纵横的坊市之间,最终消失在一片烟火缭绕之中。
她缓缓放下车帘。
“走吧。”她轻声说,“回家。”
车轮滚滚,向前驶去。
长安城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悲欢离合,容得下英雄尸骨,也容得下凡人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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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茗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个青灰色的坛子。
旁边孩子睡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呼吸轻轻浅浅。她一会儿看看坛子,一会儿看看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隔壁的李婶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她手边。“阿茗,喝点。身子要紧。”
阿茗没有动。
马婶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砚书那孩子,我们这条巷子谁不念他的好?去年我家老太太摔断了腿,是他背去医馆的。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一分钱不肯收。我说请他吃顿饭,他摆摆手说‘邻里邻居住着,应该的’。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实诚的人?”
阿茗的眼眶红了。
李婶说着说着也抹起泪来。对面屋的李伯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他把碗放在桌上,靠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
“砚书那小子,上回帮我修屋顶,修到一半下雨了,他不肯下来,非要把最后几片瓦铺完。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我让他换身干衣裳,他说‘没事没事,回家再换’。第二天就发烧了,他还不肯歇,硬撑着去上值。”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巷口的赵嫂子端着一盆鸡蛋,放在桌上;对门的孙大娘抱着一床新棉被,放在床上;还有几个街坊站在门口,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米有面,有菜有肉。
赵嫂子拉着阿茗的手说,砚书帮过我们家多少次,数都数不清。他走了,我们帮不上别的忙,这些吃的用的你收下,别跟我们客气。孙大娘说砚书那孩子心善,老天爷不长眼。
阿茗听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砚书从不跟她说这些。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可她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只说“没什么,就是上值”。她不知道他替邻居跑前跑后,不知道他在外头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跟她说。
她还怨过他。怨他回家晚,怨他陪暖暖的时间少,怨他心里装着那么多别人的事,却顾不上自己家的事。可他告诉她:“我替别人做这些,是给你留后路。”
那时她不懂。
她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是场面话,是哄她开心的话。她听了就忘了,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她懂了。
他替别人跑前跑后,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哪天可能回不来。他帮别人修屋顶,不是因为他爱管闲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陪她一辈子。他把所有的后路都替她想好了,替她铺好了,替她安排好了。
可他自己,没有后路。
阿茗趴在桌上,抱着那个青灰色的坛子,哭得浑身发抖。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地哭。她抱起孩子,把他贴在坛子旁边。
“砚书,你看看,这是你儿子。他长得像你。”她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暖暖站在门口,怀里拿着弟弟的小被子,看着阿娘哭,自己也憋着眼泪。她走过去,把小被子盖在弟弟身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坛子。“爹爹不哭。阿娘也不哭。暖暖乖,暖暖照顾你们。”
阿茗一把抱住她,抱住孩子。
“好,不哭。娘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