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屏幕一亮一亮,跟催命似的。
叶飞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听见动静,顺手拿过手机。
来电显示两个字:马涛。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大嗓门首接喊道:
“叶子!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
叶飞把手机拿远半寸,说道:“涛哥,你慢点说,什么好消息?”
“发展联盟!哥伦布河龙队的试训!”
“我托关系,烟送了两条,酒搭进去一瓶,硬生生给你把名额磨下来了!”
马涛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明天中午,球馆我一会儿短信发你,你可一定、千万、绝对别给我掉链子!”
叶飞起身走到窗边,说道:“涛哥,你放心。明天我准时到。”
“这机会,我死也抓住。”
“nba,我打定了。”
最后这句话出口,电话那头反而静了半秒,跟着马涛笑骂:“你小子,口气比脚气还大。不过我马涛看人,从来不走眼,野球场上第一次看你打球,我就知道你不是池子里的货色。”
“行了,不跟你扯闲话。”马涛清了清嗓子,又开始絮叨,“今晚早点睡,别熬夜,状态给我养足。热身要做开,别一上来就猛冲,教练最烦那种上来就瞎表现的。”
“防守积极点,卡位、挡拆、无球跑动,这些脏活累活多干,教练眼睛毒,谁偷懒谁卖力气,人家门儿清”
“知道了涛哥,我都记下了。”
“还有,试训的人不止你一个,听说有十几个,都是来抢位置的,你给我把他们全比下去。”
“嗯。”
“球鞋检查好,护具带齐,别临上场出幺蛾子”
就这么来来回回又叮嘱了五六分钟,马涛才算过足嘴瘾,撂下一句等你好消息,咔哒挂断。
叶飞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没动,缓缓吐出一口气。
马涛,36岁。
挂着经纪人的名头。
名片印得花里胡哨,手底下其实一个正经球员都没有。
成天泡在洛杉矶各个野球场,专挑那些没门路、没背景却有两把刷子的野球手,赌一个“万一火了”的前程。
一周前,两人在社区野球场碰上。
那天叶飞打了一下午,把对面轮番上来挑战的队伍干了个遍。
散场时,马涛叼着烟凑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你这身本事,窝在野球场打野球,白瞎了。”
就这样,俩人算认识了。
马涛这人,嘴碎,爱吹牛,十句话里有三句得打折扣听。
但在试训这件事上,他是真卖力气。
发展联盟的门槛,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华人球员来说高得离谱,他硬是凭着一张厚脸皮和三教九流的关系,把敲门砖给叶飞递到手里。
叶飞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1月1日,星期西。
元旦。
美国人不过这个节,他们的新年是跨年倒计时,是时代广场落球,是1月1号该上班上班、该开店开店。
可叶家不这样。
从国内出来这么多年,老叶家的规矩一点没丢。
春节、中秋、元旦,一个不落。
到日子就得像模像样地过。
说起来,叶家这一家子,是典型的赴美讨生活的华人家庭。
父亲叶玉斌,母亲朱秀梅,都是老实巴交的北方人。
十几年前凑着出国潮来到美国,下过餐馆后厨,进过制衣厂,给人搬过货、看过仓库,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遍。
熬到去年,两口子拿着攒下的血汗钱,又找同乡借了一笔,在洛杉矶的阿卡迪亚市盘下一间门脸。
开起一家华人超市,这才算有了自己的营生。
叶飞还有个妹妹,叶小雨,比他小三岁,还在上学,正是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年纪。
阿卡迪亚这座城市,在洛杉矶东边的圣盖博谷里。
地方不大,安静、干净。
独栋住宅一栋挨着一栋,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里是南加州出了名的华人聚集地。
街上走一圈,十个人里六个是华人面孔。
招牌全是中英双语。
茶楼、烧腊店、中文书店、中医诊所,遍地可见。
最早一批落脚美国的华人,十有八九都在这一片扎过根,图的就是街坊邻里都是同乡。
说中国话,吃中国菜,日子不憋屈。
1月份的阿卡迪亚,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
白天20度上下,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
早晚凉一些,得套件薄外套,不闷不潮。
论体感,跟国内的昆明有几分相似,都是冬天里藏着春天的意思。
楼下传来“咚、咚、咚“的闷响,一刀接着一刀,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叶飞回过神。
这是母亲在剁肉馅。
芹菜猪肉的。
他隔着门都能闻出个大概。
他换了件旧t恤,趿拉着拖鞋下楼。
超市后面连着住家,厨房不大,朱秀梅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肉馅在刀下翻个儿。
“妈,我来帮你剁。”叶飞挽起袖子就往案板边凑。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朱秀梅眼皮都没抬,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上回让你帮忙,剁得案板乱蹦,肉馅溅我一墙。”
“你那叫帮忙?你那叫拆迁。”
叶飞嘿嘿一笑,也不恼,靠在门框上:“那我这不是手艺生疏嘛,多练几回就好了。”
“用不着你练。你呀,别给我添乱就算孝顺。”
“得嘞。”
叶飞拖长了调子,又问:“我爸跟小雨呢?一早上没见着人影。”
“还能去哪儿,钓鱼去了呗。”朱秀梅没好气地哼一声,手里的刀不停,“你爸那点出息,一沾钓鱼魂都没了,还非得拽上你妹。一大早就出门,这会儿指不定蹲哪个湖边喂蚊子呢。”
“甭管他俩,饿了,鼻子底下长着道,自己摸得回来。”
叶飞没接这话茬,只是傻乐一声:“那我出去晒晒太阳,屋里头闷。”
“去吧去吧,别跑远了,一会儿包饺子喊你。”
“知道。”
叶飞转身往门口走。
朱秀梅手上的刀慢了半拍,抬眼望着儿子的背影,目光里有点说不出的欣慰。
个头是真高,一米八几的门框,他过的时候还得微微低一下头。
肩膀宽,腰板首,脚步都带着劲儿。
孩子长大了。
可看着看着,朱秀梅心里又冒出点疑惑。
不对劲。
自家这儿子,最近是真不对劲。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她说不准,掰着指头算算,大概就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的叶飞,是什么德行?
宅男,纯的。
大学一毕业就在家里窝着,工作也不找,成天钻在房间里看漫画、打游戏,门都懒得出。
叶小雨拽他十回出去逛商场,能答应一回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半个月呢?
天差地别。
天天往外跑,雷打不动去社区篮球场打球,晒黑一圈,人也精神了不少,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个新名字,说是球场上认识的朋友。
前两天吃饭,他更是一本正经宣布,他认识了个经纪人,以后要打职业篮球,要进nba。
朱秀梅当时当笑话听的。
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清楚。
打小就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运动俩字跟他八字犯冲。
她和叶玉斌拼死拼活盘下这间超市,图的就是给儿子留条后路。
将来实在没出息,超市交给他守着,卖卖油盐酱醋,发不了大财,可在美国这地方,总归饿不死。
谁成想,半个月工夫,儿子像换了个人。
乐观、嘴甜。
见着街坊主动打招呼,还天天出去跑动。
朱秀梅暗地里高兴。
虽然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性子怎么说转就转,可她不钻牛角尖,年轻人愿意出门、愿意动弹,总归是好事。
至于打职业、进nba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