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差役被霍辽辽几句话堵在阶下,攥着文书进退两难,末了“哼”了一声,撂下一句“你霍家好自为之”,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晨光里,霍府前院重又安静下来。霍启昌擦了把额上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招呼女儿回屋,却见霍辽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差役消失的方向出神。
“辽辽?”霍启昌唤她,“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爹,这才只是第一刀。”霍辽辽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霍启昌陌生的沉,“佟某人的文书退了,贾家的刀还在路上。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那封文书,是文书背后贾鸿昌那双手。您听我说,现在就去请西街几位老字号掌柜,越快越好。”
“可……”霍启昌迟疑道,“商联会那几位,未必肯为一个黄毛丫头出头。你一个姑娘家,又是退了亲的名声,谁肯替你说话?”
“您就说一句话。”霍辽辽道,“就说,霍家手里有一本账,能翻出贾家这几十年来,压在他们头上吃下去的血汗。听不听,让他们自己掂量。”
“那本账……”霍启昌一愣,“咱们霍家,真有这样一本账?”
“有。”霍辽辽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就在郑富贵跑之前,留在账房柜底的那一沓账页里。爹,您这些年一心行商、不肯结怨,可贾家替您记着的那些账,一笔都没少。今日若不翻出来,明日死的,就是咱们霍家满门。”
霍启昌看着女儿,喉头动了动,终究一跺脚,转身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院陆续来了人。茶行杜掌柜先到,身后跟着粮行陈掌柜、布庄周掌柜、酱园王掌柜,一个挨一个,进了霍家正厅。众人落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犹疑和试探。
杜掌柜最先开口,压着声音问:“霍老爷,你差人说的那本账,是怎么回事?贾二爷那边,可是眼线遍西北,咱们今日进了霍家的门,明日怕就要被记上一笔了。”
“杜叔伯说得对。”霍辽辽接过话头,走上前,把怀里那沓油纸包着的账页,在众人面前展开,“正因为贾家眼线多,我才选在这光天化日,请大家来。今日来的人越多,他贾家反倒越不敢动。各位叔伯,你们且先看看这本账上,记的是什么。”
她指尖在账页上一一点过:“去年秋,贾家以次充好,强压粮行陈掌柜三成价;腊月,布庄周掌柜一船货被扣在码头,就是贾二爷递的话;开春,酱园王掌柜的名号,被贾家挂到自己铺子上去卖。这笔笔,都在霍家的账上记着,也在省城佟某人的案头压着。”
正厅里,霎时一静。
粮行陈掌柜“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这……这账你从哪来的?去年秋那批粮,我分明是赔本卖出去的,贾二爷还对外说是照顾老交情……”
“陈叔伯,那不是照顾,是割肉。”霍辽辽道,“那批粮,贾家转手就抬了三倍的价,卖给北边。您赔进去的,都进了贾家跟佟某人的口袋。”
布庄周掌柜一拍桌子,声音发颤:“我那船货!我那船货被扣在码头整整半月,贾二爷说是替我‘打点’,收了我二百大洋……原来那码头,就是他贾家的码头!”
“周叔伯,您那二百大洋,一分不少,都进了贾家的账。”霍辽辽一字一句道。
满厅的老掌柜们,一个个都红了眼。这些年在西北,被贾家以各种名目啃下去的血汗,此刻被一本账,一条一条,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杜掌柜第一个站起来,沉声道:“霍家丫头,你这份胆,杜某服。你今日把账摊开,是要跟贾家拼个鱼死网破?你说,要怎么算,杜某跟着你算。”
“好。”霍辽辽道,“那就有劳各位,明日一早,随我一道去商联会,当着众人的面,把贾家这些年的手脚,一条一条,验给它看。只要诸位肯同我站到一处,贾家那口刀,就落不下来。”
众人正说着,忽听院外一阵喧哗。紧跟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衫、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崔管家和七八个护院。
正是贾鸿昌。
他立在厅门口,一眼扫过满屋的掌柜,最后把目光落在霍辽辽身上,笑道:“霍家侄女,好大的阵仗。怎么,要过门的人了,还操这么多心?”
霍辽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贾二爷来得正好。我正有几句话,要当面问您。”
“哦?”贾鸿昌负着手,踱步进来,语气依旧带着笑,“侄女想问什么?”
“贾二爷昨夜,连夜派崔管家上门,又今晨一早就亲自来,这么急,是怕霍家这把火,烧到您头上?”霍辽辽一字一句道。
厅里众人屏住了呼吸。贾鸿昌脸上的笑,缓缓收了。
他盯着霍辽辽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好一张利嘴。侄女,二爷劝你一句——有些话,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你霍家手里那点东西,二爷一清二楚。识相的,今日把盐引印纸交出来,我贾鸿昌还念着两家的情分;不识相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西北这地方,年年都在死人。多霍家一口,少霍家一口,没什么两样。”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几个老掌柜都变了脸色。
霍辽辽却没有慌。她反而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贾二爷,您这话,我记下了。可我也提醒您一句——今日这满屋的叔伯,都听见您这番话了。明日商联会上一旦见了官,这话,就是现成的证词。您要灭霍家,我不拦着;可您想顺带把西街这些老字号的嘴,一并捂了,怕是不那么容易。”
贾鸿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竟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他盯着霍辽辽,眼底那点轻蔑终于散了,换成一缕森然的冷意。
“好,好得很。”贾鸿昌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霍家丫头,你这盘棋,下得够狠。盐引的命,二爷我要定了。我倒要看看,明日商联会上,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着,走到门口,脚步却忽地一顿,转过身来,盯着霍辽辽,脸上又缓缓堆起那副和气的笑:“还有一件事,侄女。明日的亲事,是咱们两家早定下的,二爷我说到做到——不管你明日商联会上怎么闹,这桩亲,都得结。你娘那身嫁衣,可都给你裁好了。”
霍辽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只淡淡一笑:“贾二爷放心,明日的商联会,我定让您看一场好戏。至于嫁衣……贾二爷不如先想想,明日过后,贾家还开不开得了那个门。”
贾鸿昌眼底的阴冷一闪,终究没再多说,一甩袖子,带着人,大步走了。
贾鸿昌一走,满屋的老掌柜们齐齐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低声劝道:“辽辽啊,贾二爷动了真怒,这火可不好收场……方才他那话,明摆着是动了杀心。”
“各位叔伯。”霍辽辽转过身,声音平静,“我今日把大家请来,就不打算收场。贾家的刀已经亮出来了,咱们这些人,谁也别想再缩回壳里。明日商联会,是我给贾家备的一盘棋,也是给大家备的一条活路。愿意跟我走到底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走,我不拦。”
厅里沉默片刻。杜掌柜第一个站到霍辽辽身边,接着是粮行陈掌柜,布庄周掌柜……老掌柜们一个一个,站到了她身后。
“好。”霍辽辽朝众人深深一拱手,“那就有劳各位,明日辰时,商联会门口见。诸位不必多言,只需把我今日摊给大家看的那几笔账,各自认下、各自应和,便足够。贾家再横,也堵不住一张张老字号的嘴。”
众人应声,这才散去。
送走众人,霍启昌把女儿拉进书房,关了门,压低声音:“辽辽,你今日这一手,是把霍家全家的命,都押上去了。贾鸿昌那句‘年年死人’,不是吓唬你的。”
“我知道。”霍辽辽道,“所以我才要抢在他动手之前,把局做满。爹,您信我这一回,过了明日,他贾家再想动霍家,就得掂量掂量了。”
霍启昌沉默半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正是那方乌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