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站在光里的人 > 第八章 开秤
  月底,省城西市盐场,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正中摆着一杆巨大的官秤,秤盘上蒙着红绸,等着吉时揭开。台下乌压压站满了人——盐务署的堂官、商联总会的执事、各盐号的掌柜,还有从各府县赶来的行商、盐工,一眼望不到头。
  天刚蒙蒙亮,西市盐场前便已挤满了人。盐工们扛着扁担,行商们牵着驮马,一个个往高台那边张望。今日这盐引开秤,是西北盐路十年来的头等大事,谁都想知道,这盐引之权,到底会落到谁手里。
  霍辽辽是踩着开场的鼓点来的。她穿过人群,沿途不时有人朝她点头——这几日的省城,她霍家大小姐的名字,早已传遍了盐市。她一路走到台下最前排,站定,才抬头去看那杆官秤。
  佟某人端坐在台上主位,一身官服,气定神闲。他身边坐着贾鸿昌,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两人偶尔往台下扫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意味。
  佟某人的目光,落在台下的霍辽辽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对身旁的贾鸿昌道:“就是她?”
  “就是这丫头。”贾鸿昌低声道,“大人,她今日必来拦您。要不要……先让人把她‘请’到一旁?”
  “不必。”佟某人淡淡道,“让她来。她越闹,本官越有理由收她的印。一个商户孤女,翻不了天。”
  霍辽辽站在台下人群里,一身素净的靛蓝夹袄,腰背挺直,像一棵扎在风里的青竹。她身边站着林砚秋、阿杏,身后,是穆掌柜、常掌柜,还有这几日被她一家一家访过的老字号掌柜们。
  阿杏攥着她的衣角,手心都是汗:“姑娘,佟某人真要当众收印……”
  “他若不来这一手,我才觉得奇怪。”霍辽辽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他把话放到了‘月底开秤’,就说明这一局,他早布好了。他要的,就是当着满堂的面,把西北盐号一网打尽。可他算漏了一样——”
  “什么?”
  “这满堂的人,不是他的盐号,也不是他的官差。”霍辽辽抬眸,望着高台上那杆官秤,“是那些被他压了十年、心里都记着账的人。他要收的是印,我要掀的,是他们心里的账。”
  吉时一到,堂官一拱手,扬声道:“西北盐引,开秤之礼,吉时已到——有请督办大人,揭秤定盘!”
  台下霎时一静。佟某人缓缓起身,走到那杆官秤前,一手搭上红绸,却不急着揭,先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慢悠悠开了口:
  “各位,今日开秤,本官要当着满堂的面,说一件章程上的大事。”他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西北盐引,历年皆由各盐号自行掌印。可这十年来,盐路混乱、私盐横行、税银流失,本官身为督办,不能坐视不理。自今日起,西北盐引之权,收归督办府统一调度;各盐号,须将印信缴上,按府调度,方可开秤。”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不是明抢吗!”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贾家昨儿就放出风了,说要收盐引之权……”有人小声应和。
  “老哥,你小点声,督办府的人在呢。”也有人扯着袖子提醒。
  台下顿时乱哄哄一片,有人怒,有人怕,有人左右张望。霍辽辽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早料到佟某人会走这一步——他不是要重定归属,是要在开秤这日,当着满堂人的面,把西北所有盐号的印信,一股脑收进督办府。
  “督办大人。”一个声音,忽然从台下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霍辽辽。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人要收各盐号印信,不知依的是朝廷哪一条章程?西北盐引,是朝廷发给各盐号的印信,谁掌印、谁贩盐、谁纳税,皆有定例。大人若是要改章程,也该是盐务署议定、朝廷批复,而非督办府一纸号令,当众收取。”
  佟某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小丫头,你说的章程,本官自然懂。”他道,“可这西北盐路,十年来私盐横行,就是坏在‘各盐号各自为政’上。本官收印统一调度,正是为整肃盐路,利国利民。”
  “大人既是为整肃盐路,”霍辽辽接过话头,字字清楚,“那民女斗胆,请大人先当众回一件事——西北这十年来私盐横行,账在哪里?税银流失,又是谁在经手?”
  佟某人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民女的意思很明白。”霍辽辽抬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人若真为整肃盐路,就请先把这十年盐路上那些说不清的账,当着满堂商户的面,摊开核一核。核清楚了,谁在放私盐、谁在吞税银、谁在压商户——再谈收印不迟。”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佟某人。这位把持西北盐路十年的督办,此刻站在高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句“收印统一调度”,竟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好一张利嘴。”佟某人终于冷笑一声,声音沉下去,“本官倒要看看,你霍家一个商户孤女,今日拿什么来拦本官开秤收印。”
  他话音一落,贾鸿昌适时站了起来,朝台下扬声道:“各位,今日督办大人收印,是为整肃盐路,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咱们这些盐号,理当响应。霍家丫头不懂事,诸位可别跟着她胡闹。”
  台下,几个被佟某人收买的盐号掌柜,果然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应和。
  霍辽辽看着这一幕,没有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老掌柜,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一直沉默着的行商、盐工。她知道,她等的那个时刻,到了。
  “诸位叔伯。”她忽然扬声道,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我霍家今日,不缴印,也不闹事。我只想问满堂的人一句话——西北这盐路,是靠谁,一年一年撑下来的?”
  台下,一时没人答话。
  “是盐场里熬盐的盐工,是风里雨里跑盐路的行商,是咱这些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却被压了十年的商户。”霍辽辽一字一句道,“可这十年,盐价涨了几回,税银收了多少,各家的账,被谁握在手里,又肥了谁——诸位心里,难道没数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我霍家今日站在这儿,不是要跟督办府对着干,也不是要为哪一家争印。我是替这十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讨一句公道。诸位若信我,就睁大眼睛看看——今日这高台上,到底是谁,站着理。”
  台下,那些原本还缩着脖子的行商、盐工,一个个慢慢挺直了腰。有老盐工扶着扁担,颤声道:“丫头,你……你替咱们说说,那税银,到底去了哪?”
  “问得好。”霍辽辽转回身,望向台上的佟某人,字字清楚,“督办大人,这位老叔问的,正是民女想问的。这十年盐税,朝廷拨下的赈银,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一成;盐号交上去的税,入了谁的私囊。大人若是问心无愧,就请当众,把这十年的账,摊开核一核。”
  她说到这儿,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沓账页,高高举起:“这是我这十日,从各家盐号、转运号收来的凭据。一桩一件,记着督办府这十年来,如何卡扣货款、强占码头、吞吃赈银、放行私盐。诸位若是不信,尽可当众传阅,看看我霍辽辽是不是在胡说。”
  台下,那些一直沉默的行商、盐工,纷纷伸长脖子,往那沓账页上看。有胆大的行商踮着脚,把那账页接过去,一张一张,当众念出来:
  “去年,督办府强征码头三座,未付一文……”
  “前年,扣我陕线货盐两百石,说是‘核查’,核查了一年,货也没了……”
  “灾年放赈,督办府领了赈银三万,发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一成……”
  一句一句,像一记记闷锤,砸在高台上。佟某人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台下那些被他收买的盐号掌柜,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能钻进地缝。
  “大胆!”佟某人霍然站起,一拍桌案,“你一个商户孤女,竟敢当众攀污督办府!来人,给本官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