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盐引开秤还有十五日。这十五日,霍辽辽几乎没合过眼。
她前世在省城摸爬滚打过,认得的人、记得的账,此刻都成了她手上的牌。她先登的门,是盐市最老的一家字号,掌柜姓穆,七十多岁了,在西北盐路上跑了五十年的船,人送外号「盐码头」。穆掌柜被她半夜叩门,起初还一脸警惕,听她说了来意,在堂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霍家丫头,你爹当年跟我打过对账,是个实诚人。可你要知道,佟某人不是贾鸿昌,他是握着官印的。你一个丫头,拿什么跟他对?”
“穆爷爷,我不拿官印跟他比。”霍辽辽道,“我拿的,是这些年被他压下去的账。只要开秤那日,满堂的盐商都在,我就把这些账,一条一条摊开。到时候,他佟某人的官印,压不压得住满堂商户的口,就看各位的了。”
穆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许多年没见过的、敢跟天叫板的劲儿。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事,我记下了。可丑话说前头,佟某人那边,我可得罪不起。”
霍辽辽没有急着让他站队,只道:“穆爷爷,我不求您现在说什么。我只求您一件——月底开秤那日,您人到场,把眼睛带着就行。公道在谁那边,您看得见。”
穆掌柜看了她半晌,终究点了头。
从穆家出来,夜已深。霍辽辽没有回客栈,又拐进了一条窄巷,叩开一家转运号的门。这家掌柜姓常,专跑陕甘一线的盐货转运,十年前被佟某人扣过一批货,赔得差点关门,从此对督办府又恨又怕。
常掌柜听了她的来意,苦笑道:“霍家丫头,你是有心人,可这事……我不敢。佟某人一句话,我这转运号就没了。”
“常掌柜,我不求你站出来。”霍辽辽道,“我只求您一件事——那批被扣的货,您当年留着凭据吗?”
常掌柜愣了愣,半晌,从柜底翻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凭据都在这里。我留了十年,本想着有朝一日能讨回个公道……可十年了,公道一直没来。”
霍辽辽接过,郑重地收进怀里:“常掌柜,公道或许来得晚,但它不会不来。这一回,我替您把这笔账,一并算进去。”
第二日,她登了粮行、布庄、盐号,一家一家,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月底开秤,佟某人要重定盐引之权。各位这些年被他压着、卡着的账,我霍家都记着。我不求诸位现在就替我说话,只求诸位记着——这盐路,到底该由谁掌,不是他佟某人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不多言,不逼人,说完就走。可正因如此,那些被她登门的人,反倒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第三日,林砚秋在客栈里等着她,见她回来,递来一张纸:“这是省城几家根基最深的盐号的底细,还有他们跟佟某人之间的旧账。你若要拉他们站队,得先知道,他们怕什么。”
霍辽辽接过,一页一页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她忽然问:“林先生,你这份名单,从哪来的?”
“总会里,有人当年也是被佟某人压下去的。”林砚秋淡淡道,“我替他们办了几年账,他们肯信我几分。”
霍辽辽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心里明白,这个来路不明的读书人,能在这省城替她张罗出这份名单,背后的人脉、旧账,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第三日夜里,霍辽辽让阿杏去盯了两处——一处是督办府后衙,一处是城西一家盐号掌柜的住处。阿杏回来,压着声音:“姑娘,那家盐号的掌柜,天黑后悄悄进了督办府的后门,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被佟某人买通了。”霍辽辽眉头微皱,“还有几家?”
“我瞧见,至少还有两家的掌柜,这几天都往督办府后门去过。”
“那就麻烦了。”霍辽辽沉吟道,“佟某人先一步动手,把几根根基浅的盐号收买了。开秤那日,这几家若被他抬出来唱对台戏,光靠公道,怕是压不住。”
她想了想,忽然道:“阿杏,明日替我递一张拜帖给穆掌柜——我要再见他一回。佟某人能收买根基浅的,可收买不动穆家这种老码头。我要把他稳住,再想法子,把被收买的几家,一个个拉回来。”
第四日,出事了。
阿杏一早出去买菜,回来时脸色发白:“姑娘,镇上捎信来了——贾鸿昌那边,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说霍家账目‘存疑’、印信被督办府扣了,正满世界放话,说霍家要倒了。西街那几个老字号,如今一个个被贾家堵着门,逼他们‘站队’。”
霍辽辽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在省城布局的这十五日,恰恰是学庄镇最空虚的十五日。贾鸿昌这手,是抄了她的后路,要在她老家,先把她苦心拢住的那几个老字号,一个个撬走。
“姑娘,怎么办?”阿杏急道,“要不……咱们先回去?”
“回去,就正中他下怀了。”霍辽辽捏着那张名单,指节发白,脑子却飞快地转。半晌,她忽然道,“阿杏,替我写两封信。一封给茶行杜掌柜,一封给公益堂孙婆婆。”
“写什么?”
“告诉杜掌柜,霍家账目清白,印信原封不动在督办府核验,这是有商联总会那位查账先生作证的。贾鸿昌放的话,是造谣,是心虚。”霍辽辽一字一句道,“再告诉孙婆婆,请她这两日,多往西街那几个老字号门口转转,替我镇一镇场子。我霍家这些年替镇上做的事,不是白做的。”
阿杏领命去了。
两日后,杜掌柜的信先回了。信不长,却让霍辽辽眼眶一热——杜掌柜写道:“辽辽,西街的事,有孙婆婆和我盯着,贾家那几个泼皮,还没敢真动手。你要办的事,尽管在省城放手办。霍家这些年对镇上,我们记着。”
霍启昌也捎了一句话来:“丫头,爹信你。你放心在省城,家里有我。”
霍辽辽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才收进怀里。她知道,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这份在人危难时仍肯托付的信任。她不能辜负。
霍辽辽自己,却没有歇。她重新摊开那张名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上逡巡,最后停在一个人名上,久久不动。
那人叫钟立秋,是省城商联总会的一位老执事,也是西北盐路上,少数几个连佟某人都不敢轻易动的硬茬。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能把钟立秋请出来,替月底的开秤做个“见证人”,那佟某人就算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可她请不动他。至少,她一个商户孤女,还不够格。
第六日,霍辽辽正从一家盐号出来,巷口却被人拦住。她抬头,见是贾鸿昌手下的崔管家,领着一伙人,堵在当街。
“霍大小姐,好兴致啊。”崔管家皮笑肉不笑,“二爷听说您一个人在省城,忙得脚不沾地,特意差小的来,给您提个醒——这省城的水,深得很。您一个姑娘家,别把路走窄了。”
霍辽辽没有退,反而笑了笑:“崔管家来得正好。回去告诉贾二爷,我霍辽辽的路,宽着呢。倒是他——月底开秤那日,学庄镇那边,怕是要出大事。让二爷想好了,这盘棋,他还要不要跟着佟某人往下走。”
崔管家脸色一沉:“霍大小姐,你这是要跟二爷硬碰到底了?”
“不是我要跟谁硬碰,”霍辽辽淡淡道,“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要置霍家于死地。我不过是把这条命,捡回来,重新活罢了。崔管家请便。”
她说罢,侧身越过那伙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崔管家盯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终究没敢在闹市动手。
霍辽辽走出巷子,脚步没有停。她心里清楚,崔管家这一趟,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来试探她底细的。贾鸿昌那边,怕已经坐不住了。她越是不怕,他们就越忌惮。
“姑娘,”阿杏追上她,小声道,“咱们要不要……多雇几个人防身?”
“不必。”霍辽辽道,“省城是闹市,他们不敢明着动手。只要我脚下不乱,他们就翻不了盘。倒是学庄镇那边——”她顿了顿,“贾鸿昌越是急着在后院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