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站在光里的人 > 第十一章 暗装
  林砚秋那夜说的明日,你便知道了,霍辽辽等了一夜,天没亮就醒了。
  她坐在堂屋里,把那方乌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那册柜底之账,心里一遍一遍盘着:佟某人要派人来摸底,来的,会是谁?是官面上的差役?是督办府的师爷?还是……
  她没有猜中。
  辰时刚过,霍家粮行门口,就停下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一挑,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白净面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戴一顶旧礼帽,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冲守门的小伙计一拱手:“劳驾通禀一声,省城商联总会派来核账的先生,姓叶,名承安,求见霍大小姐。”
  小伙计进去通报时,霍辽辽正在柜台后看账,闻言,手里的笔一顿。
  省城商联总会派来的核账先生?
  她记得,商联总会确实会不定时派人下来核盐号账目,以正商风。这人自称叶承安,又是省城总会派来的,来路挑不出毛病。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叶承安见她出来,忙又拱了拱手,态度恭敬:“霍大小姐,叶某受省城商联总会所托,下来走访西北几处盐号,核对账目。听闻霍家盐引在案、账目清楚,叶某特来请教几桩,免得回去交不了差。若有打扰,还望大小姐见谅。”
  话说得客气,规矩,挑不出一丝错来。
  霍辽辽心里却猛地一沉。
  前世,她认得这张脸。
  那是在更晚的年份,霍家被逼到绝境,账房被人卷空,父亲一病不起,她一个姑娘家,抱着最后一点家底,四处求告无门。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是这个人,温和地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是商界前辈,能替她引荐一条“通融”的路。
  她那时信了。她跟着他,穿过省城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那门脸看着极寻常,可门里,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穿过穿堂,后堂里坐着的,正是督办府佟某人。
  那是她前世最痛的一夜。佟某人连正眼都没瞧她,只让叶承安把她带来的凭证、印信,一份一份“核验”过去。她在一旁等着,从傍晚等到天亮,最后等来的,不是公道,而是一纸文书——那文书上盖着督办府的大印,把她带来的东西,全都“核实”了进去,一件都没能拿回来。
  她那时才明白,自己钻进的是一个局。叶承安根本不是来帮她的,是来收网的。
  前世,她栽在他手上。
  霍辽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世,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
  原来,佟某人派来的“暗桩”,是他。
  霍辽辽没有立刻点破,只笑了笑:“叶先生客气。省城总会派人核账,是霍家的体面。先生请进,阿杏,看茶。”
  她把叶承安让进堂屋,沏了茶,亲手递过去。叶承安连声道谢,接过茶碗,却不急着喝,先四下一扫,目光在墙角的旧货柜上停了停——那正是藏着柜底之账的地方。
  霍辽辽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叶先生,不知您要核哪几桩账?”
  “不敢称‘核’。”叶承安谦和一笑,“是总会有几桩陈年旧档,想请霍大小姐帮着印证印证。头一桩——”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听说霍家早年间,跟省城几户旧交,有过盐货上的往来。这些年,可有文书契据留存?”
  霍辽辽心里冷笑。
  这问法,极刁。它不问霍家赚了多少,只问霍家“早年间”跟“省城旧交”的往来——分明是在试探她,霍家那条暗渠,到底还攥着谁的把柄。
  她不动声色地答:“叶先生,霍家做的是明账生意,几十年了,契据都在箱底锁着,随时可查。至于‘省城旧交’——”她顿了顿,抬头直视叶承安,“霍家的旧交,从来只在明面上,没有见不得光的。”
  “那倒是。”叶承安点了点头,却不急着放过这个话题,追问道,“叶某听闻,霍家早年间,曾在陕甘线上帮几户行商周转过盐货。那些行商里,可有如今还在省城做买卖的?”
  霍辽辽心里又是一沉。
  这人问得越来越细,分明是在查那条暗渠的两头。她按下心神,淡淡道:“行商走南闯北,聚散无常。霍家当年不过是替同乡搭把手,谁去谁留,哪里记得清。”
  “聚散无常,说得在理。”叶承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追。
  叶承安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又化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霍大小姐家风清正,叶某早有耳闻。”
  他又问了几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陈年账。霍辽辽一一答了,滴水不漏。叶承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霍大小姐,叶某还想请教——霍家前些时候,可有一位姓郑的账房先生?听闻他是老伙计了,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辞了工?”
  霍辽辽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连郑富贵都知道。叶承安来之前,佟某人显然已经把霍家的底细,都摸透了。她按下心里的警觉,只淡淡道:“郑账房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回乡养老去了。霍家念他辛苦多年,还多给了半年的工钱。”
  “哦,回乡养老……”叶承安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问,却把霍辽辽这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他目光一转,落在端茶进来的阿杏身上,忽然和气道:“这位姑娘是霍家的账房吧?年纪轻轻,能替霍家记这么多年的账,难得。霍大小姐好福气。”
  阿杏被他看得一激灵,忙低头道:“先生过奖,我就是个打杂的丫头。”
  “丫头好。”叶承安笑吟吟道,“越是老实本分的丫头,越知道,这世上的事,安安稳稳最重要。你说是吧?”
  阿杏不敢接话,只低着头,退到一旁。
  霍辽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这人连她身边一个丫头都不放过,分明是想从阿杏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他又问了几桩陈年账,忽然话锋一转:“听闻令尊手里,有一方祖传的乌木牌,是霍家修渠那会儿,官衙赏下的?”
  霍辽辽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来了。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是有这么一方牌子。祖上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留个念想。叶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哦,是省城有位老主顾,托叶某打听打听,说想高价收一方旧乌木牌作摆设。”叶承安笑道,“不知霍大小姐肯不肯割爱?价钱好商量。”
  霍辽辽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放下茶碗,淡淡道:“叶先生,这方牌子,是霍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四代。莫说它不值什么钱——便是值一座金山,霍家也不卖。”
  叶承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看着霍辽辽,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换了副恳切的口吻:“霍大小姐,叶某也实不相瞒——这方乌木牌,不是寻常物件。它落在霍家手里,是福是祸,说不准。大小姐若是聪明人,不如趁早脱手,也免了日后的麻烦。”
  这话,已经不再遮掩了。
  霍辽辽看着他,缓缓道:“叶先生,您这话,是替那位‘省城老主顾’说的?”
  叶承安没有正面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霍大小姐,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叶先生,”霍辽辽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劳您回去,替霍家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霍家这方乌木牌,是霍家祖上拿命换来的。”霍辽辽一字一句道,“谁要是想抢,尽管来。霍家穷也好,落难也好,都不会把它,交给见不得光的人。”
  叶承安脸上的和气,终于彻底收了。他盯着霍辽辽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透着一股阴冷:“霍大小姐,年轻气盛,是好。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单凭一股硬气,就能护住的。”
  他说罢,起身,整了整长衫,朝霍辽辽一拱手:“叶某告退。霍大小姐,好自为之。”
  他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