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站在光里的人 > 第十二章 盐码头
  霍辽辽赶到镇外盐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盐码头坐落在芦河下游,是学庄镇乃至方圆百里盐货上岸、转口的咽喉。沿岸密密停着几十条运盐的驳船,河风里裹着一股咸腥的潮气。码头管事姓常,五十来岁,是霍家几十年的老伙计,替霍家看这码头,少说也有二十年。
  霍辽辽前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就在这个码头。
  那是灭门前一年的事。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一点盐货就锁在这码头上,却连一船的转运凭据都凑不齐。她跪在码头的石阶上,求了管事三天,才求到一张放行单。可单子还没焐热,督办府的人就来了——领头的,正是叶承安。他站在码头上,笑得温和,一挥手,霍家的货就被连船带仓,全数扣了。
  她那时,连一句辩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从那以后,霍家的盐路彻底断了。她靠着打零工、挖野菜,才勉强活着,直到家破人亡。
  这一世,她绝不容许那一步重演。
  可霍辽辽远远地,就觉出不对。
  码头上,往日该是扛包、上货、吆喝的热闹场面,如今却静得出奇。驳船都拢在岸边,船工们三五成群地蹲着,没人上货。码头正中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了一块盖着红绸的木牌。
  她翻身下马,正要上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霍大小姐,好巧。又见面了。”
  霍辽辽脚步一顿。
  循声望去,就见码头边那棵老柳树下,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挑着,叶承安正坐在轿里,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看着她,脸上是那种再温和不过的笑。
  “叶先生,”霍辽辽道,“您不是要回省城复命吗?怎么在这儿等着我?”
  “复命不急。”叶承安放下茶碗,走下轿来,朝码头正中那块盖着红绸的木牌一指,“霍大小姐来得正好。您且看看,这是什么。”
  霍辽辽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她几步走到那块木牌前,一把扯下红绸——木牌上,赫然烙着两行大字:盐货查封,待督办府核验。
  落款处,盖着督办府的大印。
  霍辽辽的手,顿在半空。
  “霍大小姐,”叶承安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叶某今日来,原是想跟您说句体面话,劝您把乌木牌早些放手。可惜您不听。那叶某只好公事公办——督办府有令,霍家盐码头,即日起封港待查。码头上的货,一船不许上,一船不许下。”
  码头上的船工们,顿时一阵骚动。
  “封港?凭什么!”
  “霍家的货,咱们卸了二十年了,怎么说封就封!”
  “就是!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船工,更是拄着船桨,颤声道:“叶先生,老朽在这码头上卸了一辈子盐,霍家的盐,颗颗都是正经官盐。您要封港,总得给咱们这些靠码头吃饭的,留条活路吧!”
  霍辽辽没有动。她盯着那块封牌,一字一句道:“叶先生,封港是朝廷大事,总要有个由头。霍家盐码头,是官衙批了常年营运的。您一句‘待督办府核验’,就要封了它——请问,核验什么?”
  “核验霍家盐货的来路。”叶承安笑容不变,“督办府接密报,说霍家盐码头,这些年夹带私盐。为免走漏,先封港待查,一桩一桩,核清楚了再放行。”
  “夹带私盐?”霍辽辽回过身,直视叶承安,“叶先生,这话,可有凭据?”
  “凭据嘛……”叶承安慢悠悠道,“督办府办事,向来有据。可霍大小姐,有些据,现在还不能给您看。等核验清楚了,若是冤枉了霍家,自会一桩一桩,还您清白。”
  “叶先生这话,”霍辽辽道,“说得好听。可督办府查案,向来是‘先扣后查’。扣了霍家的码头,再慢慢‘核验’,等核清楚的那一天,霍家怕是早就被拖垮了。这样的‘核验’,也叫公道?”
  叶承安笑道:“公道不公道,督办府说了算。霍大小姐若觉得不公,大可去上头递状子。”
  “递状子,自然要递。”霍辽辽一字一句道,“可在那之前,我总得知道,督办府扣我码头,是真是假,有据无据。”
  “霍大小姐,”叶承安不紧不慢,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叶某这儿,倒有一张单子。上面记着,三年前,霍家盐码头,有一批货,运单上写的是‘粮’,可到了地头,却变成了盐。这单子,霍大小姐可认得?”
  霍辽辽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三年前的旧单子,我爹那儿有的是。叶先生若说其中有假,不妨把发货、收货的凭据,一并拿出来,当面对一对。”
  “单子上的字,总不会是假吧?”叶承安笑道。
  “字不假,可单子可以造假。”霍辽辽道,“叶先生若真要核,就请督办府把当年的完整账册调出来。霍家的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若单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就要封霍家的码头——那这西北盐路上,就没有一家盐号是干净的了。”
  这话,滴水不漏,也刀刀见血。
  霍辽辽心里冷笑。她太清楚佟某人的路数了——封港只是第一步。货锁在码头上,霍家就断了进项;断了进项,霍家就撑不住;撑不住,就得低头交出乌木牌。等霍家低头,那所谓的“核验”,自然也就“查无此事”,不了了之了。
  可她不能就这么让码头封了。
  她正要开口,码头管事常掌柜,却先一步冲了上来,急得满头是汗:“叶先生,这使不得啊!霍家的盐货,都是正经官盐,盐引、税单、路引,一样不缺!您封了这码头,霍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可就全砸在这河上了!”
  叶承安看也不看他,只朝霍辽辽道:“霍大小姐,令尊那方乌木牌,若是肯割爱,这封港之事,叶某倒可以替您,在督办府那儿求个宽限。”
  这话,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了。
  原来,佟某人真正的刀,不是封码头,是借封码头,逼她交出乌木牌。
  霍辽辽忽然笑了。
  她上前一步,站在那块封牌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叶先生,烦您回去,替霍家回督办府一句话——”
  “什么话?”
  “霍家这方乌木牌,祖上传了四代,是霍家修渠赈灾,官衙亲手赏下的旌功之物。”霍辽辽道,“它若是能镇得住公道,霍家自会一直握着它;它若是镇不住公道——那这西北盐路,也就没有公道可言了。督办府若要封码头,尽管封。可霍家这牌子,谁来,也不给。”
  叶承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他盯着霍辽辽,那温和的面皮底下,透出一股阴冷:“霍大小姐,你这是……要跟督办府,硬扛到底了?”
  “不是我要跟督办府硬扛。”霍辽辽一字一句道,“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要把霍家往死里逼。我不过是把这口气,咽下去,重新活罢了。”
  叶承安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那语气,竟透出几分可惜:“好,霍大小姐骨头硬,叶某佩服。那就——公事公办吧。”
  他说罢,一挥手。几个早候在码头边的差役,应声上前,当着霍辽辽的面,把一块块封条,往码头的货棚、驳船、账房上,逐一贴了过去。
  封条一贴上,码头上顿时炸了锅。
  船工们叫嚷着,被差役拿棍棒拦着;常掌柜急得直跺脚,几乎要哭出来。
  有船工气得扔下扛棒,吼道:“封!封!封他娘的!老子在这码头上干了半辈子,从没见霍家亏欠谁一个铜板!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人!”
  差役抡起棍子作势要打,霍辽辽却先一步,挡在船工前头,平静道:“差爷,码头上的货,是霍家的;可这些船工,是靠码头吃饭的。他们要骂,就让他们骂两句。你们奉令封港,封你们的;别伤了人,坏了督办府的名声。”
  那差役被她一拦,又听她抬出督办府的名声,一时竟也不敢真动手,只悻悻地收了棍子。霍辽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封条一寸一寸糊上霍家的货棚,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再上前阻拦。
  她知道,拦不住的。佟某人这一刀,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