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辽辽是后半夜进的省城。
茶行货路的马,脚力好,一路顺着官道,过桥,穿城,避开了几处盘查。天亮前,她已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假封条、杜掌柜的信,一样一样贴身收好。
她没有急着去总署。
其实,她前世,也来过这扇门。
那是家破之后,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走遍了省城所有能告状的衙门。盐务总署这扇门,她也叩过。可那时她身无凭据、孤身一人,连门房那关都没过,就被一句“督办府的事,总署管不了”打发了回去。
那一次,她连沈署正的面,都没见着。
她记得,总署门前那两个石狮子,蹲了那么多年,落满尘土,连个擦洗的人都没有。就像这扇门后的衙门,名义上管着西北的盐,实际上,早就被督办府压得抬不起头。
这一世,她要让这扇门,重新立起来。
她先去了城东那条巷子,找到绸缎庄的沈家远亲,把杜掌柜的信递了进去。那人看过信,倒没为难她,只说了句:“沈署正今日不当值。姑娘若是要见他,得赶在他下午去听雨楼听书前,去后衙递帖。”
霍辽辽心里一沉。
沈署正,果然还是那个沈署正——官署的事,能躲就躲;听书喝茶的事,一天不落。她要是连这位署正的面都见不着,这一趟省城,就算白来了。
可她不能空着手去。
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假封条,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看。那封条上的印,她越看,越觉得大有文章——这印仿得极像,若非她前世见过督办府的真印,根本分不出来。仿得这么像的印,不是寻常人能刻的。
佟某人敢用这印封码头,说明他笃定,没人会去较真这印的真假。
“他赌的,就是没人敢揭。”霍辽辽低声自语,“那我,就去揭给他看。”
午后,日头正烈。霍辽辽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把假封条卷好收进怀里,往盐务总署后衙走去。
盐务总署的门,并不难进。
它不像督办府那样门禁森严。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前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在门房里坐着个打盹的老门房。总署这些年被督办府架空,门庭冷落,连院子里的草,都长得比别处高些。
霍辽辽在门房递了帖,那老门房眯着眼看了半晌,才慢吞吞道:“沈署正……这会儿在听雨楼呢。姑娘要见他,得等他散场。要不,您明儿再来?”
“劳驾,”霍辽辽道,“我这事儿急,等不得明日。烦您通禀一声,就说——学庄镇霍家,带了督办府的封条来,想请署正核一核,这印,是真是假。”
“督办府的封条?”那老门房一听“督办府”三个字,神色顿时变了,连连摆手,“哎哟姑娘,这可不敢!督办府的事儿,咱总署,可不敢接啊!您还是……您还是别难为我这看门的了!”
霍辽辽的心,凉了半截。
她早料到总署怕督办府,可没想到怕成这个样子——连一张封条,都不敢接。
她站在总署门前,一时竟有些发怔。这一路她想了千百种章程,却独独没算到,最大的拦路虎,不是佟某人,不是叶承安,而是这扇门后头,自己吓软了腿的人。
她忽然明白,佟某人这些年能在西北横行,靠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手段。更是这一扇扇门后头,那些宁可装聋作哑、也不肯多问一句的人,一起给他让出来的路。
她要想破这个局,就得先让一个“不敢管”的人,觉得“管了,于己有利”。
“姑娘,”那老门房见她不走,又劝道,“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这些年,督办府要封谁家,咱总署从没敢多问一句。您要想讨公道,不如去省城别的衙门试试?”
“别的衙门?”霍辽辽苦笑,“省城能压得住督办府印的衙门,不就这一扇门吗?”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倒也未必。”
霍辽辽猛地回头。
就见总署门前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生得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旧剑,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林先生?”霍辽辽心里一紧,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林砚秋没有立刻答话。他缓步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后衙,又看向霍辽辽:“我料到你会来总署,提前在这儿等你了。”
“你知道我要来?”霍辽辽一怔,“你……你连这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林砚秋淡淡道,“是督办府封了霍家码头这件事,我今早就得了消息。你手上有假封条,佟某人又急着逼你交乌木牌——你不来总署,还能去哪儿?”
霍辽辽望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这个人,仿佛永远比她先走一步。她刚走到总署门前,他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她刚想到“钥匙在盐”,他已经把这句话写在了字条上。他到底是谁?他又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林先生,”她压下心头疑虑,直问道,“这总署的门,你既然等在这儿,想必有办法进?”
“有办法。”林砚秋道,“可你我都清楚,办法不在门外,在门里。”
“门里?”
“沈署正不是不敢管督办府的事。”林砚秋压低了声音,“他是没人给他递梯子。你手上这张假封条,就是梯子。可要让他顺着梯子爬上去,光凭你一张嘴,不够——你得让沈署正看见,动了这桩事,他不但不会栽,还能捞回一个‘整肃盐务’的名声。”
霍辽辽心里一动:“你是说……我不能求他,我得让他觉得,这是他该办的事?”
“聪明。”林砚秋眼底,浮起一丝赞许,“霍姑娘,省城的规矩,跟镇上不一样。镇上讲人情,省城讲的是——让坐在高位的人,觉得办这件事,对他自己有利。”
霍辽辽沉默片刻,忽然道:“可就算我算到这一层,沈署正今日去听雨楼了,门房连张封条都不敢接。我这梯子,要怎么递到他手里?”
“听雨楼,可不是白去的。”林砚秋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递到她面前,“你拿这个去。沈署正下午必到听雨楼听书,你把这帖子递进去,他会见你。”
霍辽辽接过来一看——那帖子上,只写着一行字:学庄霍家,持督办府封条求见,请署正核印真伪。
落款处,没有名号,只盖着一方小小的私章。
霍辽辽盯着那方私章,忽然认出那印上的字——那是商联总会的大印。
她霍然抬头,看着林砚秋:“你……你到底,是商联总会的什么人?”
林砚秋没有正面答,只道:“霍姑娘,你只管拿着帖子去。至于我是什么人,等你敲开总署这扇门,自然就知道了。”
霍辽辽望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这人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清瘦,沉静,可剑锋底下,藏着一整片她看不透的天地。他说等敲开这扇门,她自然会知道他是什么人。可她却隐隐觉得,真到那一天,她看到的,恐怕还不止一个“林先生”。
霍辽辽看着他,半晌,终于把帖子收进怀里:“好。那我,就去敲这扇门。”
她转身,正要往听雨楼去,身后林砚秋又低声道:“霍姑娘——”
“嗯?”
“这扇门,你敲开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林砚秋的声音,沉下来,“佟某人这些年,不是没有对头。他只是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你今日只要让沈署正当众坐实了这封条是假,西北盐务这盘棋,就再也压不住了。”
霍辽辽心里一震。
她忽然明白,林砚秋等的,不只是她这个人。他等的,是有人敢第一个,去揭佟某人那层“体面”。
她握紧那帖子,朝听雨楼,大步走去。
听雨楼在城东,是省城文人商贾常去的地方。说是听书,其实是各路人马打听消息、谈事的地方。霍辽辽到时,楼里已经坐了大半。她凭帖子进了雅间,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