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青崖镇的夜,静得吓人。镇上的灯,一盏一盏,都熄了;只有东头那座沈家老宅,还亮着一星昏黄的灯火,像是黑夜里,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盏灯,二十年,从没熄过。
镇上的人,都说那是鬼火,说是沈家的冤魂不肯散。可有谁知道——那根本不是鬼火,是一个活人,替沈家守了二十年的长明灯。
霍辽辽远远望着那盏灯,忽然觉得,那一点昏黄的光,竟像是这座荒镇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霍辽辽站在镇东头的巷口,望着那星灯火,站了很久。
夜风从盐路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她拢了拢衣襟,把那把铜钥匙,握在掌心。
她前世,也曾在这座宅子外,站过一整夜。
那是霍家败落之后,她听说西北盐路的尽头,有一座闹鬼的老宅,宅子里有人夜夜点灯。她那时已经走投无路,想着那宅子里若真有人,兴许能帮她查霍家的案子。
可她没敢进去。
她在宅子外的墙根下,从日落,站到天明。那盏灯,在她面前,亮了一夜。可她终究没有推开那道门——她怕。
她怕那宅子里,等着她的,不是能帮她的人,而是又一个陷阱。
后来,她死了。
这一世,她终于,握着那把钥匙,走进了这座宅子。
“沈家老宅,在青崖镇东头,正对着盐路的尽头。”
她想起老账房的话,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向那座宅子走去。
沈家老宅,比她想得还要破败。
黑黢黢的院墙,塌了大半;门楼上的瓦,缺了一块又一块;两扇大门,一扇歪斜着,一扇只剩下半截,露出黑洞洞的门洞。可门楣上那块匾,还挂着,蒙着灰,依稀能辨出两个字:沈府。
霍辽辽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宅子的东墙根,借着夜色,寻了一处塌了一半的墙头,攀了上去。
墙头很滑,长满了青苔。她扒住墙砖,费力地翻过去,落在院里的荒草里。
她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没敢出声。
荒草里,忽然窜过一只野猫,唬得她心头一跳。
她定住神,飞快地,隐进一片半塌的游廊阴影里,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祠堂那扇门里,漏出的昏黄灯光。
院子里,荒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
荒草里,横七竖八,倒着几块断碑。霍辽辽借着月光,看见碑上模糊的字,依稀是沈家下人的坟。她心里,微微一沉。
这座宅子,二十年,没人料理,荒成了这样。可祠堂里的灯,却一直亮着——这说明,有人,一直在打理那座祠堂。
她猫着腰,穿过那片荒草,向那点亮灯的屋子走去。
那灯,是从祠堂里透出来的。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霍辽辽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门。她侧耳听了听——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点极轻的、像是木鱼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里很空旷,正中是一张供案,供案上,摆着一排木牌位。牌位前的铜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把那些名字,熏得有些模糊。
她借着油灯的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沈公讳文山之位、沈公讳文渊之位、沈公讳宗岳之位……一排一排,都是沈家的列祖列宗。
她忽然看见,最末一个牌位上,写着:沈讳文昭公之位。
那个名字,她听林砚秋——沈砚秋——说起过。那是沈家老爷的名字,是二十年前,灭门那晚,被佟老太爷带人抄走的沈家老爷。
她站在那块牌位前,忽然觉得,这祠堂里,每一块牌位,都像是沉甸甸的。
祠堂里,摆着一排排沈家的牌位。供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把一排牌位照得清清楚楚。牌位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背对着门,正一下,一下,敲着一只木鱼。
老人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他只敲着木鱼,那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开来:“你来了。”
霍辽辽站在门口,心里,猛地一紧。
她不知道,这个守了二十年夜宅的老人,究竟是谁。
“老人家,”她道,“晚辈霍辽辽,是来取沈家祠堂夹壁里,那份旧档的。”
木鱼声,忽然停了。
老人缓缓地,回过头来。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老的脸,皱纹深得像是沟壑,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姓霍?”他道。
“是。”霍辽辽道。
“霍家,”老人道,“西北盐路上,那个行盐最干净的霍家?”
“是。”霍辽辽道。
老人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一个霍家的姑娘,深更半夜,翻墙进沈家的宅子,要取沈家的底档——你图什么?”
“图一个公道。”霍辽辽道。
老人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信,还是疑。
良久,他道:“郑富贵的暗句,你还记得?”
“记得。”霍辽辽一字一句道,“盐路尽头,有人等着。”
老人听到这句话,那双清亮的眼里,忽然,微微一动。
“你说你姓霍?”他道,“郑富贵,让你来的?”
霍辽辽心里,猛地一震。
“你……也知道郑富贵?”她道。
“我替他,守了这座宅子二十年。”老人道,“郑富贵说,会有人,带着他的暗句,来取沈家的底档。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霍辽辽望着他,沉默片刻,终于道:“老人家,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郑富贵,可能,已经不在了。”
老人的动作,忽然一僵。
他手里的木鱼槌,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他……”老人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霍辽辽道,“他留了暗句,就失踪了。我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找到。林先生——沈家少爷说,他恐怕,已经死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一排牌位,良久,才低声道:“郑富贵……他说过,他要活着,活着看我沈家的账,见天日。他怎么,就等不到那一天呢。”
霍辽辽心里,微微一酸。
“老人家,”她道,“郑富贵虽然不在了,可他留的账,我带来了。沈家的底档,我也会带走。他的遗愿——我替他,办到。”
老人听着,那双清亮的眼里,忽然,泛出一层水光。
“好。”他哑声道,“好。丫头,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你办事,我信。”
霍辽辽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老人家,”她道,“你,就是当年,把沈家少爷,从火里送出去的那个老长工?”
老人沉默了很久。
“是。”他哑声道,“沈家老爷,把少爷交给我,让我带他往北跑。我把少爷,藏进山里的道观,藏了三年。后来少爷下了山,改了姓,我就在这座宅子里,住了下来。”
“那三年,”霍辽辽道,“你在道观里,怎么过?”
“我白天打柴,晚上守着少爷。”老人道,“少爷那时候,才十二岁。他不懂家里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没了。他问我,爹娘去哪儿了。我说,爹娘出远门了。他信了,可他知道,是假的。”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
“少爷懂事。”他哑声道,“他从那天起,就再没问过爹娘的事。他只跟我说,叔,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沈家,找回来。”
霍辽辽坐在灯影里,听着,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后来,”老人道,“少爷下了山,说要去做事。我拦不住他。他走那天,跟我说,叔,你回青崖镇,守着沈家的祠堂。等我查清楚了,就回来。”
“你就回来了。”霍辽辽道。
“我就回来了。”老人道,“他让我守,我就守。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