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站在光里的人 > 第二十二章 围宅
  “给我搜!”
  院外那声粗吼,像是砸进夜色里的一块石头。
  霍辽辽背抵着祠堂冰冷的墙砖,屏着呼吸。她听见院门被人踹开,一群杂乱的脚步声,涌进了院子,踩得荒草沙沙作响。
  她飞快地,把自己退到牌位之间的阴影里,又摘下头上的簪子,散下头发。祠堂里烛火昏黄,她蜷在供案后头,若是匆忙一瞥,一时也难分清,那是活人,还是供案前的一件旧物。
  可她知道,这只能瞒得了一时。
  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把祠堂里照得一明一暗。
  霍辽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人影幢幢。七八个打着火把的汉子,把祠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一个,是个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正恶狠狠地,朝祠堂这边张望。
  “搜!”他一挥手,“前院后宅,一间一间翻!那娘们要是不在宅子里,就在祠堂!别让她跑了!”
  一群汉子,应声而动。
  霍辽辽听见,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向祠堂逼近。
  老人还跪在牌位前,敲着木鱼。
  一下,一下,一下。
  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院子里闯进来的,不是一群凶神恶煞,而是一阵风。
  霍辽辽蹲在门边,透过门缝,飞快地数了数——院子里,少说也有七八个人。
  她握紧怀里的油布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冲,不可能。外面那七八个人,她一个也打不过。
  唯一的活路,就在祠堂这间屋里。
  可祠堂里,除了牌位、香炉、一盏油灯,就是四面墙。
  她正想着,老人忽然开口了。
  “老东西!”院外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了,“祠堂里藏着个外乡娘们,你聋了不成?再不交出来,老子一把火,把你沈家这点排位,全烧了!”
  老人的木鱼声,依旧没有停。
  霍辽辽贴着墙根,飞快地,向祠堂后墙摸去。她记得老账房说过,沈家老宅的夹壁在祠堂东墙——可此刻,她想的不是夹壁,是活路。
  她的手,触到祠堂后墙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开口了。他没有回头,那沙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
  “丫头,后墙第三块砖,底下有个地道口。直通镇外的盐路山道。”
  霍辽辽的手,猛地顿住了。
  “地道口?”她压低声音道。
  “沈家当年,修来逃命的。”老人道,“荒了二十年,可砖是活的,还能开。你从那儿走,出镇,往山道口去——那里,有人接你。”
  “有人接我?”霍辽辽道,“你怎么知道?”
  “镇口的眼线,是你家少爷布下的。”老人道,“他改了姓,在商界混了十年,青崖镇外头,一直有人在等着。你出了地道,往盐路山道口走,自会有人接应。”
  霍辽辽心里,猛地一震。
  她忽然明白,林砚秋说的“我在青崖镇外等你”,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这座镇子外头,早布好了他的后手。
  她不知道,林砚秋为了布下这些后手,花了多少心思。
  十年前,他改姓下山,一头扎进商界,表面上是风光的林掌柜,背地里,却在西北每一个盐镇的犄角旮旯,都埋了人、踩了线。
  青崖镇,是他沈家的根。他怎么会,不在这里,埋下最后一手棋。
  “老人家,”她道,“我们一起走。”
  “我不走。”老人道。
  “为什么?”
  “我要守在这祠堂里。”老人道,“佟家的人来了,我若也走了,这祠堂,就真成了空宅——他们搜不到你,转头就会把祠堂翻个底朝天。我得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你会没命的!”霍辽辽急道。
  老人没有答话。
  他只是,又一下,一下,敲起了木鱼。
  “丫头,”他哑声道,“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躲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守到今天,沈家的底档,总算有人能带出去了。我这条老命,值了。”
  “老人家,”霍辽辽道,“佟家这次来,领头的是谁?你知道吗?”
  沈忠想了想,道:“听声音,像是佟家的管事,姓刁,人称刁三。佟某人派他来,是来搜底档的——今晚进镇的眼线,看见你进了宅子,报了信,刁三就带着人,连夜赶来了。”
  “那他,”霍辽辽道,“会放你一条生路吗?”
  沈忠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坦然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那你怎么还……”霍辽辽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祠堂里,要有一个活人,挡着他。”沈忠道,“佟家的人,没见过你。刁三只知道,有个外乡女人进了宅子。我留在这儿,他就以为,你还在宅子里,他会一门心思,找我搜你——你的地道,他就顾不上查了。”
  霍辽辽握着那块青砖,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沈忠留下来,不光是为了守祠堂。
  他是要,把自己当成饵,替她,把佟家的目光,全引到自己身上。
  霍辽辽握着后墙那块青砖,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老人方才说的——“少爷懂事。他只跟我说,叔,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沈家,找回来。”
  这个守了二十年祠堂的老人,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沈家翻身的那一天。
  如今那一天,就在眼前。
  她却要,让他用命,去换。
  “老人家,”她喉咙发紧,“沈家的账,我可以不要了——你跟我,一起走。”
  “胡说。”老人沉声道,“底档都到手了,岂能拱手再送回去?丫头,你听我说——”
  他忽然,重重敲了一下木鱼。
  那一声,又脆又响,竟盖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你走。”老人一字一句道,“沈家的仇,交给你和我家少爷。这祠堂——交给我这个老朽。”
  霍辽辽站在后墙边,望着那个跪在牌位前的佝偻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她知道,劝不动他了。
  “老人家,”她哑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顿了顿,道:“我叫沈忠。沈家,养了我一辈子。”
  “沈忠——”霍辽辽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重重记下,“你放心。沈家的账,我一定,让它见天日。”
  她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用力按住后墙第三块青砖。
  那砖,果然往后退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地道口。
  一股陈年的、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霍辽辽最后回头,看了那老人一眼。
  沈忠跪在牌位前,背对着她。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祠堂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去吧。”他哑声道,“别回头。”
  霍辽辽一咬牙,侧身,钻进了地道口。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弯着腰,摸索着向前爬,脚下的泥土,又潮又凉。她怀里的油布包,紧紧贴着心口。
  地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爬。头顶的泥土,时不时掉下来几粒,砸在她后颈上。她不知道这地道修了多少年,只知道墙根的土,又硬又实,像是被人常年踩过的。
  她忽然想,沈家当年,是把这条地道,当成最后一条命在修的。
  只是沈家老爷,没能用上它。
  二十年后,用得上的,是一个来替沈家翻账的霍家姑娘。
  她咬着牙,向前爬。
  黑暗中,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一直向前。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霍家的盐路,是从沈家手里,一脉相承下来的。她今日走的这条地道,钻的这条山道,脚下踩的,正是当年沈家,从青崖镇通往外面的,那条活命的路。
  霍家与沈家的缘,原比她想得,还要深。
  她不知道这地道有多长,也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得活着出去——带着这包能扳倒佟家的底档,活着出去。
  她前世,也曾这样,在黑夜里,被追得走投无路。
  那时她怀里的,是一叠怎么也说不清的凭据,身后,是佟家豢养的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