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春,三月。
江东的捷报与噩耗,几乎是同时传到下邳的。先是孙策以周瑜为帅,程普、黄盖为将,起兵五万西征荆州,大破黄祖于夏口,斩其将邓龙、陈就,俘获战船千艘,军威大振。
捷报墨迹未干,紧接而来的却是八百里加急——孙策在丹徒山狩猎时,遭许贡三门客伏击,身中数箭,重伤垂危。
州牧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刘备手持两份截然不同的军报,眉头深锁。张封、陈登、糜竺、简雍等人肃立,皆面色沉肃。
“孙伯符……竟伤重至此?”刘备放下军报,声音有些发涩。尽管孙策是潜在的劲敌,然听闻这位年仅二十六岁、英姿勃发的江东小霸王突遭此厄,他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英雄相惜的感慨与世事无常的悲凉。
“细作密报,孙策中箭后,已昏迷三日,医者言,恐难熬过今春。”张封缓缓道,他眼中并无多少意外,仿佛早有所料,“许贡乃吴郡太守,昔年为孙策所杀,其门客怀恨,潜伏数年,终得此机。此乃孙策性刚烈,轻而无备,自取其祸。”
陈登接口:“然孙策若死,江东局势必生大变。其弟孙权,年方十八,虽有才略,然威望未立。其麾下周瑜、张昭、程普、黄盖等,或为旧臣,或为新附,能否真心辅佐幼主,尚未可知。更兼庐江太守李术、豫章太守华歆等,本就貌合神离,孙策一死,恐生异心。”
糜竺道:“还有一事。孙策重伤,其西征大军已停驻夏口,周瑜急返吴郡。荆州刘表趁势反击,命黄祖收拢残兵,又遣其子刘琦率军两万东进,欲复失地。孙刘之战,恐将逆转。”
刘备听罢,沉吟良久,看向张封:“军师,孙策若死,于我军,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然福大于祸。”张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东,“孙策若在,以其枭雄之姿,兼周瑜、鲁肃之谋,程普、黄盖之勇,不出一载,必全据荆扬,届时,其带甲二十万,舟师蔽江,实乃心腹大患。今其将死,孙权年幼,江东必生内乱,纵有周瑜等扶持,然整合内部,非三五年不可。此乃天赐我军,整合三州,北图并冀,西进中原之良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祸亦存。若江东内乱,曹操必趁虚南下,或取淮南,或图江东。届时,其势将更盛,于我更为不利。故我军当有所为。”
“军师之意是?”
“两策。”张封伸出一指,“上策,遣使往吴郡,吊孙策之伤,贺孙权之立。以主公汉室宗亲、徐州牧之尊,表奏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承认其对江东统治。此举,可结好孙权,稳其心,更可示天下以‘共扶汉室’之态,收揽人心。若孙权能定江东,其必感恩,纵不为盟,亦不易为敌。”
“其二,”他伸出第二指,“密令子龙,自广陵增兵江都,陈舟师于江上,做出欲渡江之势。此非真攻,乃为震慑——震慑江东那些心怀异志之徒,亦震慑曹操,令其不敢轻动。更可借此,与孙权谈判,重开江东海盐、生铁贸易,互利互惠。”
刘备抚掌:“军师此策,刚柔并济,大善!只是……曹操那边,岂会坐视?”
“故需第三策,”张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遣使往许都,表奏曹操‘丞相功德,可比周公’,请天子加其‘九锡’。”
“九锡?!”众人皆惊。九锡乃人臣至极之荣,通常乃权臣篡位前奏。刘备更是皱眉:“军师,此非助曹贼篡逆乎?”
“非也。”张封摇头,“此乃‘欲取之,必先予之’。曹操早有僭越之心,然顾忌天下人心,未敢轻动。今主公以汉室宗亲之身,表请加九锡,是将其架在火上烤。天下忠义之士,必唾骂曹操,亦会感念主公之‘无奈’与‘忍辱负重’。更兼曹操麾下,荀彧、崔琰等汉室老臣,必死谏反对。届时,曹操内部必生裂隙,其欲南顾,亦有心无力。”
陈登叹服:“军师此计,可谓毒……不,可谓妙绝!既稳江东,又乱曹营,更收人心,一石三鸟!”
刘备默然良久,缓缓点头:“便依军师。只是……使者人选,需慎重。”
“往吴郡者,可遣孙公祐。公祐善辩,更与江东士人多有旧谊。往许都者,”张封看向简雍,“非宪和不可。宪和机变,能言善道,更兼沉稳,足以当此重任。”
“至于广陵增兵之事,”他最后道,“可令子龙假意‘巡防江岸’,徐徐增兵,勿露痕迹。更可遣细作,在江东散播‘刘备欲助孙权定乱’之言,以安其心。”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信使再出下邳,奔往四方。
四月,吴郡。
孙策终因伤重不治,临终前召张昭、周瑜等,托以后事,令其辅佐弟孙权。孙权年十八,痛哭继位,然其时江东六郡,山越未平,豪强观望,局势危殆。
恰在此时,孙乾持刘备书信至,表奏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言辞恳切,更赠良药、名医。孙权感其意,虽知刘备亦有所图,然此时急需外援以定人心,遂厚待孙乾,约定“永为盟好,共扶汉室”。
几乎同时,赵云在广陵增兵至两万,战船二百艘,巡弋江上。江东那些心怀异志的太守、豪强,见江北军容严整,又闻刘备支持孙权,皆暂敛异心。
五月,许都。
简雍持刘备表章至,当朝宣读,请天子加曹操“九锡”。朝堂哗然。曹操面色不变,然眼中光芒闪动。退朝后,荀彧独留,泣谏:“丞相本兴义兵,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默然。他知此乃刘备毒计,然“九锡”之荣,确是他心中所欲。更兼刘备以“汉室宗亲”之身表奏,他若拒之,反显心虚。
最终,曹操“谦让”三次,终“勉受”九锡中之“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八项,唯“秬鬯”一项固辞。然此举,已令天下侧目。许都街头,已有童谣传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曹公受锡,汉室将倾。”
六月,并州。
袁谭得刘备暗中资助,又闻曹操受九锡,以为时机已至,尽起并州兵马三万,出太行,攻冀州。曹操急遣曹仁、于禁率军五万北上抵御。两军战于常山,相持不下。
消息传至下邳,刘备大喜,对张封道:“军师,袁谭果动!曹操北顾,我军可趁机图吕布矣!”
张封却摇头:“主公,时机未至。”
“为何?”
“吕布虽骄,然其麾下并州狼骑尚在,更兼招纳泰山贼藏霸,拥兵近两万。此时攻之,纵能胜,亦伤亡必大。更兼曹操在北,若闻我军攻吕,或遣偏师来援,或趁虚攻徐,反为不美。”
“那……”
“待其自溃。”张封缓缓道,“吕布近日,正大兴土木,扩建彭城宫殿,更广选美女,充塞后宫。其粮草已尽,正强征于民。彭城士民,怨声载道。更兼陈宫已密信来,言‘温侯无道,宫不忍见百姓涂炭,愿为内应’。主公只需再等一月,待其天怒人怨,内部分裂,届时,一纸檄文,可定彭城。”
刘备恍然:“军师深谋!便再等一月!”
七月,彭城。
吕布果如张封所料,奢靡日甚。为建宫殿,强征民夫万余,更加赋税,民不聊生。其麾下将领,魏续、宋宪、侯成等,亦不满其赏罚不公,心怀怨望。
陈宫称病不出,然暗中联络旧部,又密信于高顺、张辽,言“温侯将败,汉室当兴,公等宜早作图谋”。高顺沉默,张辽则密信刘备,言“辽受国恩,必不负汉,然温侯于辽有旧义,不忍背之,惟愿两全”。
张封得信,对刘备道:“文远忠义,不可强逼。可回信,言‘将军之义,备知之。他日若有事,但求将军两不相助即可’。”
八月,秋高气爽。
彭城粮尽,吕布欲强征琅琊、东海粮草。高顺拒之,张辽婉拒。吕布大怒,欲兴兵问罪。陈宫趁机谏曰:“高顺、张辽,皆大将也,今若逼反,祸不旋踵。不若遣使往刘备,请拨粮草,以安军心。”
吕布无奈,遣使往下邳。刘备依张封计,拨粮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