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靖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韦诗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春杏已经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铺着锦缎被褥的雕花大床边。
伸手摸了摸。
丝绸光滑,棉絮柔软,是这具身体习惯的奢华。
但夜凰不需要这些。
她弯腰,抓住被褥一角,用力一扯——整床锦被连同绣花枕头一起被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床幔,那些轻薄的纱帐被她三两下扯下,团成一团扔到角落。
床板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
韦诗跪下来,双手撑在木板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第一个俯卧撑。
手臂在颤抖。
这具身体太弱了。十六岁的贵族少女,养尊处优,肌肉绵软无力。她咬着牙,额头抵在粗糙的木板上,汗水从鬓角渗出。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个时,手臂已经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肺部像被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想起前世。
在特种部队的训练场上,她可以一口气做两百个标准俯卧撑。在泥潭里匍匐前进,在暴雨中负重越野,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潜伏。那时候的身体,是武器,是工具,是生存的资本。
而现在……
韦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
十一、十二……
肌肉的酸痛像无数根针在扎。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调整呼吸,用前世学过的呼吸法——吸气时撑起,呼气时下降,节奏稳定。
二十、二十一……
手臂的颤抖渐渐平息。不是不痛,而是身体开始适应这种痛。肌肉在唤醒,沉睡的神经在苏醒。
三十。
她撑起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汗水已经浸湿了中衣,黏在皮肤上。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韦诗站起来,开始深蹲。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背脊挺直,缓缓下蹲。
大腿肌肉在尖叫。
这具身体的平衡感也很差,第一次下蹲时差点摔倒。她扶住床沿,稳住身体,重新开始。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抹了一把脸,继续。
核心力量训练。
她躺在地板上,双手抱头,抬起上半身。
腹部的肌肉像被撕裂。
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剧烈的酸痛。但她没有停。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刑场上父亲的头颅滚落,弟弟被乱刀砍死,自己被拖进冷宫时那些太监冷漠的脸。
不能停。
不能弱。
她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人。
训练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韦诗终于瘫倒在地板上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微弱的光。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但眼神是亮的。
像暗夜里的星辰。
她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手臂。肌肉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一些。明天会更痛,但后天就会好一点。一周后,这具身体就能开始适应基础训练。
一个月后,她就能恢复部分战斗力。
韦诗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拂过,带着花园里海棠的香气。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靖王府的防卫还算严密,但……
她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声音来自后院方向。
韦诗的身体瞬间绷紧。
前世训练出的本能让她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她侧耳倾听,夜风里夹杂着更多杂音——压抑的闷哼,急促的呼吸,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血。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错不了。那是铁锈混合着腥甜的气味,在夜风里飘散。
韦诗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系好衣带。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从廊柱间洒下,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她侧身闪出房间,贴着墙壁移动。
脚步声很轻,像猫。
后院的方向传来更多声响——有人在大声呼喊,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晃动。
“快!快叫府医!”
“按住他!别让他动!”
“王爷来了!”
韦诗加快脚步。
穿过两道月亮门,后院的情景映入眼帘。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火把的光照亮了中央的地面。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侍卫服,胸口一片深色——那是血,大量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料,在地面蔓延开。
靖王站在人群最前方,背对着韦诗。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僵硬。
“陈猛!”靖王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谁干的?”
地上的人动了动,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韦诗的瞳孔收缩。
气胸。
而且很严重。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周围的侍卫看到她,都愣住了。
“郡主?”
“您怎么……”
韦诗没有理会他们。她蹲下来,伸手去探陈猛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快速。
呼吸急促,浅表。
她掀开陈猛已经被血浸透的上衣。伤口暴露在火光下——三道刀伤,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腹,还有一道……
在左胸第四肋间。
伤口不大,但很深。边缘整齐,是利器刺入后迅速拔出造成的。每一次呼吸,伤口处都有血沫涌出,伴随着“嘶嘶”的漏气声。
肺叶被刺穿了。
“让开。”韦诗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我说,让开。”韦诗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围得太紧,他需要空气。”
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这些见惯生死的侍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靖王转过身,看向女儿。
火光下,韦诗的脸苍白,但眼神锐利。她没有穿鞋,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外衣只是随意披着,头发散乱。但蹲在那里的姿态,检查伤口的动作,都透着一股……
专业。
靖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诗儿,回去。”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韦诗没有看他。
她的手按在陈猛的胸口,感受着皮下气肿的范围。气体已经扩散到颈部和锁骨上窝,皮肤摸上去有“捻发感”。
必须立刻排气。
否则不用一刻钟,陈猛就会死于张力性气胸导致的呼吸循环衰竭。
“府医呢?”韦诗问。
“已经去叫了。”一个侍卫回答。
“来不及了。”韦诗站起身,看向靖王,“父亲,陈侍卫长必须立刻救治,否则必死无疑。”
靖王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韦诗说,“他的肺被刺穿了,现在胸腔里全是空气,压迫着心脏和另一侧肺。每呼吸一次,情况就恶化一分。”
她说得很快,很准确。
周围的侍卫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靖王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这时,府医匆匆赶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提着药箱,气喘吁吁。他蹲下来检查陈猛的伤势,脸色越来越白。
“王爷……”府医的声音在发抖,“这……陈侍卫长伤得太重了。肺腑被刺穿,气血两亏,而且这伤口位置……老朽……老朽无能为力啊。”
“你说什么?”靖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朽只能开些止血补气的药,但……”府医摇头,“陈侍卫长恐怕撑不过今夜。”
空气凝固了。
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在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