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将油纸包递给春杏:“收好,别吃。”
春杏接过那包桂花糕,手指触到温热的油纸,甜香扑鼻而来。她不解地看向韦诗:“小姐,这……”
“也许有毒。”韦诗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春杏能听见。
春杏的手一抖,差点将油纸包摔在地上。她慌忙握紧,脸色发白:“刘婶她……”
“未必有毒。”韦诗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带着秋夜的凉意,“但这东西,绝不能入口。”
她抬头,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那股淡雅的熏香味,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夜色里,一端系着刘婶,另一端……通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韦诗回到房中,没有立刻休息。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烛火在镜边跳跃,将她的眉眼染上暖黄的光晕。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微凉。
“春杏。”
“小姐。”
“去把厨房那个叫张福的帮厨叫来。”韦诗说,“就说我今日要查验今日的食材,让他把采买的清单和样品都带来。”
春杏应声退下。
韦诗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到厨房采买的那一页。张福,四十二岁,河北人,三年前入府,负责蔬菜瓜果的采买。账目上,他的支出与其他帮厨无异,甚至偶尔还会省下几文钱交回账房。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个在油水丰厚的采买位置上待了三年的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韦诗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又亮了一些,王府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的厨房已经升起炊烟,空气里飘来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焦味。
“小姐,张福来了。”春杏在门外禀报。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样蔬菜。
“小的张福,给郡主请安。”他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韦诗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
张福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圆而油腻,眼睛很小,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韦诗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突然抓起竹篮里的一根黄瓜,狠狠摔在地上!
“啪!”
黄瓜断成几截,汁液溅了一地。
“这就是你采买的东西?”韦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尖利,“蔫了吧唧,水分都快没了!王府的主子们要用的,要吃的,就是这种货色?”
张福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郡主息怒!这、这黄瓜是昨日刚买的,新鲜得很……”
“新鲜?”韦诗一脚踢开地上的黄瓜碎块,“你当我瞎了?这黄瓜皮都皱了,里面的籽都老了!还有这白菜——”她又抓起一棵白菜,撕开外面的叶子,“你看看,菜心都黄了!这就是你花高价买来的‘上等货’?”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尖锐得刺耳。春杏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憋笑憋的。
张福的额头抵在地上,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郡主明鉴!小的、小的都是按市价买的,绝不敢以次充好……”
“市价?”韦诗冷笑,“西市最好的黄瓜,一斤不过五文钱。你账上记的是八文!白菜,市价三文,你记五文!张福,你好大的胆子!”
张福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郡主!冤枉啊!小的、小的都是实价……”
“实价?”韦诗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甩在他脸上,“这是西市三家菜摊昨日的价目,你自己看!”
纸飘落在地。
张福颤抖着手捡起来,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
那纸上清清楚楚写着:黄瓜五文,白菜三文,萝卜两文……与他报给账房的价格,差了近一倍。
“小的、小的……”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韦诗俯身,凑近他。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张福,你在王府三年,贪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原本,你若老老实实,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可你偏偏……”
她顿了顿,鼻尖微动。
那股熏香味。
淡雅的,清冽的,兰草混合檀香的味道。
从张福身上飘来。
虽然很淡,几乎被汗味和厨房的油烟味掩盖,但韦诗还是闻到了。
和传旨太监身上的味道一样。
和刘婶身上的味道一样。
韦诗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尖锐:“滚!现在就滚出王府!从今往后,别让我在京城看见你!”
张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等等。”韦诗叫住他。
张福僵在门口。
“把你这些‘上等货’都带走。”韦诗踢了踢竹篮,“王府不缺你这点东西。”
张福慌忙回来提起竹篮,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房门关上。
韦诗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平静。
“春杏。”
“小姐。”
“去叫春兰,秋菊来。”
姐妹俩是韦诗幼时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那时姐妹俩才8岁,因为饭量大被家人嫌弃,差点被卖进窑子。韦诗看她俩可怜便央求父亲买下,姐妹俩由靖王亲自教她们轻功和一些追踪和侦察的技巧,只待长大给韦诗当护卫,但韦诗之前骄横跋扈,不想有人监视自己,所以一直没有用姐妹俩。
姐妹俩很快来了。
姐妹俩身材瘦高,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猫。
“小姐。”姐妹俩异口同声。
“跟着张福。”韦诗说,“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不要打草惊蛇,天黑前回来禀报。”
“是。”
姐妹俩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猫。
韦诗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远处的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厨娘吆喝伙计的声音。
一切如常。
但韦诗知道,暗流已经涌动。
她转身,对春杏说:“备车,我要去杏林巷。”
***
杏林巷在京城东南,是太医和医馆聚集的地方。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深色的水光。马车碾过路面,发出辚辚的声响。韦诗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巷子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药童在门口洒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苦香。
林老太医的宅子在巷子深处。门楣上挂着“杏林春满”的匾额,字迹苍劲。韦诗下车时,一个药童正提着水桶在门口洒水。
“请问林太医在吗?”春杏上前询问。
药童打量了韦诗一眼,见她衣着华贵,不敢怠慢:“师父在药房。请问贵人是……”
“靖王府韦诗,特来拜访林太医。”
药童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林仲景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常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太医拱手行礼。
韦诗还礼:“冒昧打扰,还请林太医见谅。”
“郡主客气了,请进。”
韦诗跟着林太医走进宅子。前院种着几株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具,茶香袅袅。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药童奉上热茶,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郡主今日来,是为了那个药方?或者说,郡主抓这解毒方,可是有用处?”
韦诗心中一动。
“实不相瞒。”她压低声音,“明日宫中赏花宴,我听说……有人会在宴席上做手脚。”
林仲景脸色一变。
“郡主此言当真?”
“只是听说。”韦诗说,“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备一副解药,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