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熏香袅袅,掩盖了残留的呕吐物酸气。春杏用湿帕子轻轻擦拭韦诗额角的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住。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门板:“传陛下口谕,召太医院林仲景林太医,即刻前往偏殿为郡主诊脉。”春杏的手一抖,帕子掉在榻边。软榻上,韦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沉稳许多。门被推开,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穿着深青色太医官服,腰间系着银鱼袋,正是太医院院判林仲景。林老太医目光扫过殿内,在韦诗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秽物痕迹,眉头微皱。
“老臣奉旨为郡主诊脉。”林仲景声音平和,走到榻前。
春杏连忙退到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林仲景在榻边坐下,从药箱中取出脉枕,示意春杏将韦诗的手腕放上。他的手指搭上韦诗的脉搏,闭目凝神。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韦诗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心跳却在她自己的控制下缓慢加速——这是特种兵训练出的能力,能在特定时刻模拟出紧张、恐惧或虚弱的生理反应。她感觉到林仲景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又换了一只手诊脉,这次时间更长。半晌,他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了韦诗一眼,然后转向春杏:“郡主饮了多少酒?”
“回、回太医,郡主只饮了两杯御酒。”春杏声音发颤,“第一杯是皇后娘娘亲自赐的,第二杯是娘娘身边的宫女斟的……然后、然后郡主就说头晕,要去更衣……”
林仲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起身走到桌边,那里放着韦诗之前用过的酒杯——春杏在混乱中悄悄藏起了一个。林老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试毒石和几个小瓷瓶,开始仔细查验杯中残酒。
银针入酒,没有变色。
试毒石也毫无反应。
林仲景却并不意外。他从瓷瓶中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撒入残酒,酒液立刻泛起细密的泡沫,颜色逐渐转为淡紫色。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更大的动静。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声音洪亮,穿透宫墙。春杏腿一软,差点跪倒。林仲景迅速收起查验工具,将酒杯放回原处,转身面向殿门,躬身行礼。
建武帝当先走了进来。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穿着明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此刻他脸上没有笑容,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悦。皇后王清瑶紧随其后,她已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宫装,发髻高挽,金钗步摇在行走间微微晃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再后面,是靖王韦崇山。
这位天启国唯一的异姓王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即使穿着亲王常服,也掩不住一身行伍之气。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进殿目光就锁定了软榻上的女儿,眼神里既有担忧,更有压抑的怒火。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林仲景和春杏齐齐跪倒。
建武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殿中,目光扫过软榻上的韦诗,又看向林仲景:“林太医,郡主情况如何?”
林仲景躬身道:“回陛下,郡主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中毒之兆。老臣已查验郡主所用酒杯,发现残酒中……”
“陛下!”皇后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以为,此事还需详查。郡主今日饮了些酒,许是酒量不佳,加之秋日风大,偶感不适也是有的。林太医所说的‘中毒’,未免言之过早。”
她转向靖王,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靖王莫要着急,本宫已命人严审那尾随郡主的宫女。若真是有人心怀不轨,本宫定不轻饶。”
靖王韦崇山没有接话。
他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沉如铁石:“陛下,臣的女儿虽素日顽劣,行事张扬,但自幼在王府长大,酒量如何臣最清楚。她十岁便能饮三杯烈酒而不倒,今日区区两杯御酒,绝不可能让她醉到当众失态、胡言乱语的地步!”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臣恳请陛下,彻查今日宴上所有酒水器具!郡主恐是遭人陷害,若不能查明真相,臣……臣心难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建武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靖王,眼神闪烁。这位异姓王手握北境五万边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平日里皇帝对他多有猜忌,但此刻,靖王以父亲的身份跪求公道,于情于理,皇帝都不能轻易驳斥。
更何况,今日之事已在宫中传开。若不能妥善处理,不仅皇家颜面受损,更可能寒了勋贵武将的心。
“爱卿请起。”建武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既已到此,自当查明真相。”
他看向林仲景:“林太医,你方才说,查验出什么?”
林仲景躬身更深:“回陛下,老臣在郡主所用酒杯残酒中,验出‘醉蝶香’之毒。”
“醉蝶香”三字一出,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建武帝的眉头也猛地一挑:“醉蝶香?宫中禁药?”
“正是。”林仲景从药箱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白色粉末在掌心,“此药无色无味,溶于酒水后极难察觉。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发作,初时头晕目眩,继而神志昏聩,言行狂乱,状若醉酒,实则已中毒颇深。若剂量够大,可致人癫狂至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臣诊郡主脉象,确系醉蝶香中毒之症。且郡主体内药力尚未完全消散,应是发作不久。”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香炉里的烟丝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扭曲的轨迹。
建武帝的目光缓缓转向皇后。
王清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陛下,臣妾管理后宫,竟让此等禁药流入宫中,是臣妾失职。但臣妾敢以性命担保,今日宴上所有酒水,皆由御酒房统一调配,经三道查验方才上席,绝无可能被人下毒!”
她看向软榻,声音里带上几分痛心:“许是……许是那尾随郡主的宫女心怀不轨,趁郡主不备,在途中下了药?臣妾已命慎刑司严审,定会问出真相。”
“父亲……”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软榻。
韦诗不知何时已经“悠悠转醒”。她半睁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春杏连忙上前扶她坐起,韦诗却像是浑身无力,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春杏肩上。
“诗儿!”靖王快步上前,蹲在榻边,握住女儿的手,“感觉如何?”
韦诗眨了眨眼,眼神“茫然”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建武帝身上。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郡主不必多礼。”建武帝的声音缓和了些,“你且说说,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韦诗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声音微弱,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恐惧:“回陛下……臣女、臣女也不知……今日宴上,娘娘赐酒,臣女不敢不饮……第一杯饮下时,只觉得酒味醇厚,并无异样……”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可第二杯……第二杯是娘娘身边一位穿淡绿色宫装的姐姐斟的……臣女饮下后不久,便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春杏扶臣女去更衣,走到假山处,臣女实在撑不住,吐了一地……”
“然后呢?”靖王沉声问。
“然后……”韦诗抬起眼,目光“无意间”扫过皇后,又迅速垂下,像是害怕,“然后臣女看见,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宫女……她、她手指甲缝里……好像藏着什么白色的东西……臣女当时头晕得厉害,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突然抓住靖王的手,声音里带上哭腔:“父亲……那酒……那酒一定有问题……女儿从未如此难受过……像是、像是有人掐着女儿的脖子,喘不过气……”
这番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