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鼓声便响彻北疆大营。
三短一长,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信号,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韦诗从行军床上坐起,帐外已传来士兵奔跑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以及将领们急促的呼喝声。她迅速穿戴整齐,深青色劲装外罩皮袄,将昨夜整理好的医疗方案卷轴揣入怀中,掀开帐帘。
寒气扑面,带着雪粒的北风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营地已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士兵们正将一捆捆箭矢从库房搬出,堆放在战车旁;铁匠铺的炉火熊熊燃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马厩里,战马不安地嘶鸣,蹄子刨着冻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紧张,以及一种即将到来的血腥味——那是战争的气息,韦诗在前世太熟悉了。
她快步走向帅帐。
帐外已聚集了十余名将领,个个面色凝重。靖王站在萧绝身侧,两人正低声交谈。萧绝一身玄甲,肩披墨色大氅,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眼神锐利如鹰。他手中拿着一份羊皮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某处点了点,靖王眉头紧锁,缓缓点头。
“郡主。”一名靖王亲兵上前,低声道,“侯爷吩咐,您可列席旁听。”
韦诗颔首,跟随亲兵进入帅帐。
帐内空间宽敞,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标注着北疆地形、关隘、河流以及北狄大军的可能集结位置。沙盘周围站着七八名高级将领,都是千户以上,个个身经百战,此刻却都面色肃然。帐内弥漫着皮革、铁锈和炭火混合的气味,炭盆在角落燃烧,发出噼啪轻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萧绝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众人。
“斥候最新情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北狄主力五万骑兵,已集结于狼山以北三十里。前锋三千轻骑昨夜已南下试探,被雁回关守军击退。但——”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沙盘上狼山的位置,“这只是开始。北狄王庭此次倾巢而出,后续至少还有五万步卒和攻城器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破雁回关,直取北疆腹地。”
帐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沉声道:“侯爷,雁回关城墙高厚,守城器械完备,我军依托关隘固守,消耗敌军锐气,待其疲惫再出关反击,方为上策。”
“孟将军所言有理。”另一名年长些的将领附和,“北狄骑兵野战无敌,我军若贸然出关迎战,恐正中其下怀。不如依托关隘,以逸待劳。”
靖王却摇头:“固守固然稳妥,但诸位别忘了,北狄此次携带攻城器械。若他们围而不攻,断我粮道,困我于关内,待我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再一举破关,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雁回关向北移动,停在一片标注着“黑风谷”的地形处。
“黑风谷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三十丈。若我军能在此设伏,诱敌深入,以滚石、火攻、弓弩封锁谷口,可全歼其前锋,重创其主力。”靖王的声音斩钉截铁,“此战若胜,足以震慑北狄三五年不敢南下。”
“王爷!”孟将军急道,“诱敌深入谈何容易?北狄人不是傻子,岂会轻易入谷?若诱敌不成,反被其骑兵包抄,我军将陷入绝境!”
“那就打一场野战!”一名年轻将领激动道,“在雁回关外三十里的开阔地摆开阵势,我军步骑协同,以车阵为依托,与北狄正面决战!让他们看看,我天启边军不是只会守城的懦夫!”
“胡闹!”年长将领怒斥,“开阔地正是北狄骑兵发挥所长之处!我军步卒为主,野战如何抵挡五万铁骑冲锋?”
争论迅速升级。
主张固守的将领以孟将军为首,强调关隘优势、消耗战术;主张出击的以靖王为核心,强调主动破局、震慑敌军。双方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帐内气氛逐渐焦灼。炭火噼啪作响,将领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沙盘上的小旗被争论时挥舞的手臂带倒了几面。
萧绝始终沉默。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在地形和旗帜间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那敲击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节奏,像在计算什么。韦诗站在帐帘旁,静静观察。她看到萧绝的目光几次扫过沙盘上标记粮草囤积点和箭矢库房的位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后勤。
还有朝廷的态度。
这两点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这位镇北侯的决策空间。韦诗想起昨夜密报中李甫的谏言——核减粮草拨付。若朝廷真这么做了,北疆军粮草短缺,固守或许能撑得久一些,但主动出击的风险将成倍增加。
争论持续了约一刻钟。
孟将军面红耳赤:“王爷!末将并非怯战,但此战关乎北疆存亡,必须稳妥!固守关隘,至少能保证不败!”
靖王寸步不让:“孟将军,战争没有不败之说。只有胜,或败。固守或许能保一时平安,但北狄年年南下劫掠,边民年年遭殃,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不如趁此机会,打一场歼灭战,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孟将军冷笑,“王爷说得轻巧!若败了呢?若我军主力尽丧,雁回关失守,北狄长驱直入,这责任谁来负?”
帐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萧绝。
这位镇北侯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韦诗:“韦医官,你列席已久,有何见解?”
帐内将领们一愣,纷纷看向韦诗。
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则好奇。一个女子,还是以“军医官”的身份列席军事会议,能有什么见解?
韦诗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沙盘前。
她没有看那些将领,而是仔细打量着沙盘上的地形。黑风谷、雁回关、开阔地、河流、山丘……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眼中迅速构建成三维图像。前世特种兵的战术素养和地形分析能力,与这具身体原主对北疆地形的记忆完美融合。
“民女不懂战术。”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末将想问诸位将军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若选择在雁回关固守,最坏情况下,预估每日伤员数量是多少?伤员类型以什么为主——是箭伤、刀伤、摔伤,还是攻城器械造成的砸伤、烧伤?伤兵从城墙运送到后方医疗点的距离有多远?转运途中死亡人数预估多少?”
帐内一片寂静。
将领们愣住了。他们讨论了半天战术,却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韦诗继续道:“若选择在黑风谷设伏,诱敌深入。伏击战最惨烈处必在谷口封锁阶段,届时滚石、火油、箭矢齐下,北狄骑兵冲锋受阻,自相践踏。那么——”她手指点向黑风谷谷口位置,“预估的伤员数量是否会比守城战更多?伤员类型是否会更复杂——烧伤、砸伤、踩踏伤、以及近距离搏杀造成的致命伤?医疗点该布置在谷口附近,还是后方安全地带?若布置在附近,如何保证军医们的安全?若布置在后方,重伤员能否撑过转运路程?”
她的语速平稳,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战术讨论中从未被触及的维度。
“若选择在开阔地野战。”韦诗转向那片开阔地形,“步骑混战,战线拉长,伤员分布将极其分散。医疗队该如何部署?是集中设立几个大型医疗点,还是分散成小队跟随各营?若是后者,医疗人员数量是否足够?药材补给线如何保障?战况激烈时,伤员能否被及时抬下火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民女的问题很简单:无论选择哪种战术,请诸位将军给出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估——伤员数量、类型、分布、后送距离。我的医疗方案需要根据这些预估,决定医疗点位置、医护人员配置、药材储备量,以及……”她看向萧绝,“是否需要请求侯爷调配更多人力物力,来保证伤兵能得到及时救治,降低死亡率,保存战斗力。”
帐内鸦雀无声。
炭火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