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医官的手停在半空,小刀在油灯火焰上灼烧得通红。他震惊地看着韦诗,又看向萧绝。萧绝按在韦诗肩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韦诗那句话——一个重伤昏迷的人,在生死关头,竟然还能清醒地说出救治方法?萧绝低头,看着韦诗又缓缓闭上的眼睛,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执拗的坚毅,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抬头对孙医官说:“按她说的做。”
孙医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侯爷,这……这法子确实清创效果最佳,但这太疼了,郡主现在这么虚弱——怕是……”
“她说了,就按她说的做。”萧绝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她比我们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靖王红着眼睛,握住女儿另一只手,虎目含泪:“诗儿,爹在这儿,你撑住。”
帐内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伤口溃烂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韦诗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孙医官不再犹豫。
他将小刀在火焰上又灼烧了十息,直到刀尖烧得通红发亮,然后他取过酒坛——那是军中最高度数的烈酒,他将酒倒进一个干净的铜盆里。酒液清澈,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辛辣的气味。
“按住她。”孙医官沉声道,“老夫要开始了。”
萧绝双手按住韦诗的肩膀和上臂,靖王按住她的双腿和腰。两人的手都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但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弄疼她。
孙医官深吸三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他左手用银镊子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肉,露出里面已经发黑溃烂的组织。脓血开始流出。韦诗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皱,嘴唇咬得更紧。
“诗儿……”靖王的声音哽咽。
孙医官右手持刀,烧红的刀尖对准腐肉边缘。
刀落下。
“嗤——”
皮肉被灼烧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焦糊味。韦诗的身体剧烈痉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整个人向上弹起,又被萧绝和靖王死死按住。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意志。她没有惨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
萧绝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感觉到她指甲抠进自己掌心——她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刀尖在腐肉中游走。
孙医官额头冒汗,手却稳如磐石。他一点点剜去坏死的组织,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每剜一刀,韦诗的身体就痉挛一次,每一次痉挛都牵动着伤口。她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滴在担架的粗布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萧绝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咬的牙关,看着她额头上滚落的冷汗。这个女子,这个曾经被他视为麻烦、视为累赘的人,此刻正以惊人的意志力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她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哭?为什么连一声呻吟都不肯发出?
刀尖剜到最深处的腐肉。
那里已经溃烂成一个黑洞,脓血从里面涌出。孙医官屏住呼吸,刀尖探入,轻轻一挑——
“呃……”
韦诗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帛。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担架上。肩头的伤口处,一大块腐肉被剜出,掉在旁边的铜盘里。
腐肉剜净了。
伤口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还在渗血,但不再是脓血,而是正常的鲜血。伤口边缘的皮肉被烧灼得焦黑,但焦黑之下是健康的粉红色。
孙医官长出一口气,手微微发抖。他放下刀,端起铜盆,将烈酒缓缓浇在伤口上。
“嗤啦——”
酒液接触伤口的瞬间,白烟冒起。韦诗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这次她连呜咽都发不出了,只是张大嘴,无声地吸气,眼睛瞪得极大。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萧绝的手背,指甲已经嵌进皮肉,血从萧绝手背上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酒浇了三遍。
伤口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鲜红的肌肉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血还在流,但流速已经减缓。
孙医官放下铜盆,看向韦诗:“郡主,腐肉剜净了,接下来……”
韦诗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但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她艰难地转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小布袋,已经被血浸透。
“药……绿色……敷……”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萧绝立刻解下布袋。布袋很沉,里面装着各种小瓶小罐,都用油纸包着,标签上写着娟秀的小字。他快速翻找,找到一个贴着“清创止血散”标签的绿色瓷瓶。
“是这个吗?”他举到韦诗眼前。
韦诗眨了眨眼,算是确认。
萧绝打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帐内的血腥和腐臭。药粉是淡绿色的,细腻如尘。孙医官接过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亮:“好药!当归、三七、白及、冰片……还有几味老夫认不出的药材,配的精妙!”
他不再犹豫,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韦诗的身体轻轻一颤,但这次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舒缓的放松。药粉迅速吸收渗出的血液,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淡绿色的薄膜。血,止住了。
孙医官又取出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绷带缠得不松不紧,既能固定伤口,又不影响血液循环。
包扎完毕。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韦诗微弱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眉间的痛苦之色已经舒缓了许多。肩头的绷带不再渗血,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急促。
孙医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高烧……开始退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脉搏虽然还很弱,但比刚才稳了!郡主她……应该能撑过来!”
靖王猛地抬头,虎目含泪:“真的?”
“真的!”孙医官激动得声音发抖,“腐肉剜净,脓毒已清,再加上这神奇的止血药,郡主只要不再感染,好好休养,性命应该无虞了!”
靖王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刀剑加身都不曾皱眉,此刻却因为女儿的一线生机而几乎崩溃。
萧绝没有动。
他还跪在担架旁,双手依然按着韦诗的肩膀,仿佛这个姿势已经凝固。他的手背被韦诗的指甲抠出了几道血痕,血已经凝固,但他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韦诗,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肩头那包扎整齐的绷带。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缓缓流过他冰冷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生死,不知道这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当她倒在他身上,血染红他胸甲的那一刻;当她说出“用烧红的刀”的那一刻;当她咬破嘴唇也不肯惨叫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改变了。
孙医官收拾好药箱,对靖王低声道:“王爷,郡主需要静养。老夫去熬些补气血的汤药,一个时辰后送来。”
靖王点头:“有劳孙医官。”
孙医官又看向萧绝:“侯爷,您也去休息吧。您身上还有伤,又守了一夜——”
“我在这儿。”萧绝打断他,声音平静,“你们出去。”
孙医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提着药箱退出帐外。靖王看了萧绝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他知道,有些东西,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插不进去了。
帐帘落下。
帐内只剩下萧绝和韦诗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