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燃尽,帐内彻底暗了下来。韦诗在黑暗中睁着眼,肩上的疼痛已经麻木,脑海里却异常清醒。她一遍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从北疆大营出发,避开北狄巡逻队,深入草原腹地,寻找合适的部落目标,突袭、劫掠、撤退……每一个步骤都可能出错,每一个错误都可能致命。但想到萧绝紧锁的眉头,想到军中即将断粮的危机,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犹豫压了下去。有些路,明知危险,也必须走。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时,韦诗已经醒了。
孙医官端着药碗进来,见她睁着眼,笑道:“郡主今日气色好些了。来,先把药喝了。”
药汁黑稠,散发着浓烈的苦味。韦诗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眉头紧皱。孙医官递过一小碟蜜饯,她摇摇头,只喝了口温水冲淡口中的味道。
“伤口还疼吗?”孙医官一边检查她肩上的纱布一边问。
“能忍。”韦诗说,“孙医官,我想下床走走。”
“不行。”孙医官断然拒绝,“伤口刚结痂,乱动容易裂开。再躺三天。”
韦诗沉默片刻,说:“那我想见侯爷。”
孙医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侯爷一早就去帅帐议事了。等他回来,我让人去请。”
“不用。”韦诗说,“等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我有要事相商。”
孙医官点点头,收拾了药碗离开。
帐内又安静下来。韦诗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顶的补丁上。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飞舞旋转。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不是萧绝。那脚步声轻而稳,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韦诗侧耳倾听,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监军服饰的太监端着托盘走进来。
曹太监。
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老鼠一样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帐内的一切。“郡主醒了?奴才奉侯爷之命,给郡主送些补品来。”他放下托盘,上面是一碗燕窝粥,几碟精致点心。
韦诗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太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郡主这次立了大功,侯爷可是天天来看您呢。战报已经送出去了,京城那边一定会给您封赏的……”
“曹监军。”韦诗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累了。”
曹太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是是,郡主好好休息。奴才告退。”他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时,韦诗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她盯着那碗燕窝粥,没有动。
萧绝不会让曹太监来送东西。这个人,是来试探的。
午时刚过,萧绝来了。
他掀开帐帘时带进一阵风,帐内草药味被冲淡了些。他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风,披风边缘沾着些草屑和尘土,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听说你找我。”他在床边坐下。
“侯爷。”韦诗看着他,“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韦诗坐直了些,肩上的伤口被牵扯,她皱了皱眉,但声音依然清晰:“我昨天说的方式——以战养战,我昨夜反复思量过。此计可行。”
萧绝眉头一挑。
韦诗继续说,“人数不用多,三十人左右。装备要精良:轻甲、强弩、攀爬工具、足够的箭矢和干粮。不要骑马,用马驮运物资,伪装成商队。目标不是正面作战,而是深入北狄控制区,进行侦察、破坏、袭扰。”
萧绝认真听着。
“北狄人现在以为我们粮草充足,等他们休整好了定会集结兵力再次进攻。到时候他们后方必然空虚。我们可以选择人少的部落下手,不是杀人,是劫掠。抢他们的牛羊、粮食、马匹。抢完就走,不恋战。”
帐内安静下来。
萧绝盯着她,眼中光芒闪烁。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诱人。
“继续说。”他说。
韦诗从枕头下抽出一卷纸——那是她昨晚用炭笔画的草图。她展开,上面是简陋的地形图和一些标记。
“小队编制。”她指着图说,“三十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侦察组,六人,负责探路、侦察敌情、选择目标。第二组,突击组,十二人,负责突袭、控制局面、搬运物资。第三组,掩护组,十二人,负责警戒、断后、应对突发情况。”
萧绝接过草图,仔细看着。
“训练科目。”韦诗继续说,“包括但不限于:长途奔袭、潜伏伪装、夜间行动、攀爬越障、格斗刺杀、弩箭射击、野外生存、急救包扎。每个人都要会至少三项技能,比如侦察组的人必须擅长潜伏和追踪,突击组的人必须擅长近身格斗和快速移动。”
萧绝抬起头,看着她:“这些……你从哪里学来的?”
韦诗沉默片刻,说:“梦里。”
萧绝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草图,手指在图上轻轻敲击:“装备呢?你刚才说轻甲、强弩、攀爬工具。具体要什么?”
“轻甲要皮甲,内衬软布,重量不能超过十斤。”韦诗说,“强弩要能连发,射程至少百步,弩箭要带倒刺,箭头涂毒——不是剧毒,是迷药,让中箭的人失去战斗力。攀爬工具包括绳索、钩爪、简易云梯。还要每人配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一个水囊,三天干粮,火折子,盐,止血药粉。”
萧绝听得越来越认真。
“战术原则。”韦诗的声音变得冷硬,“第一,绝不正面交战。遇到敌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跑。第二,行动要快。从进入敌区到撤退,不能超过五天。第三,目标要小。只抢小部落,不碰大部落和军队驻地。第四,秘密使用迷药,确保行动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必须灭口。”
萧绝放下草图,看着她:“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韦诗说,“深入敌后,孤立无援,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那你还要做?”
“因为不做,也是死。”韦诗说,“半个月后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北狄大军压境,我们守不住北疆。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三十个人了。”
萧绝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权衡什么。帐内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韦诗平稳的呼吸声。
“三十个人。”萧绝突然停下,“你要从哪里找?”
“敢死队剩下的人,再挑一些不怕死的,有特殊本事的。比如擅长追踪的猎人出身,擅长攀爬的山民,擅长伪装的斥候,擅长格斗的悍卒。男女皆可。”
“女子?”萧绝转身看她。
“春兰秋菊她们跟我一起打过仗,见过血,不怕死。而且女子在北狄人眼里是弱者,不会太过防备。我们可以伪装成商队、牧民,甚至北狄部落的女人。”
萧绝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他看着韦诗,眼神复杂:“这个计划,你想了多久?”
“从之前粮草告急就想过,但真正成形,是昨晚。”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韦诗看着他,忽然笑了,但声音低下来,“我不想看着北疆沦陷,不想看着你……死。”
帐内安静下来。
萧绝看着她,看了很久,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最后,他摸了摸她的发顶说:“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和靖王商议。”
韦诗点点头:“我明白。”
“而且……”萧绝的目光落在她肩上,“你的伤势未愈。就算计划通过,你也不要太过操劳,免得影响恢复。”
“萧绝,能不能把人先挑好,训练可以先开始。”
萧绝看着她。
“三十个人,给我十天时间,我来制定详细的训练计划。等你和父亲商议好了,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执行。”
“你要亲自训练他们?”
“是。”韦诗说,“有些东西,只有我知道怎么教。”
萧绝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外面阳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