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在黎明前彻底散去。
韦诗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用炭笔在一张粗糙的纸上画着什么。
线条勾勒出营地的轮廓,几个关键位置被标记出来。她的手指在“后勤区”的位置点了点,那里正是常坤管辖的范围。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带着军人的节奏感。
“进来。”韦诗头也不抬。
帐帘被掀开,萧绝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庆功宴上的戎装,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也没睡。”萧绝说,声音低沉。
“睡不着。”韦诗放下炭笔,抬头看他,“你派去的人回来了?”
萧绝在她对面坐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来了,他们在那人回来的路上把人处理了。”
韦诗的手指微微收紧。
“常坤的那个心腹,确实是往北去了。”萧绝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寒意,“他绕过了三个哨卡,走的都是最偏僻的小路。如果不是我派去的人都是追踪的好手,根本跟不上。”
“常坤的心腹为什么要往北去?”韦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他偷偷摸摸,绕开所有哨卡——这说明他要做的事见不得光。”
“这我们已经知道。”
萧绝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如果是这样,那赵广就不只是一个贪腐的副将了。”
“通敌。至少是泄露军情,甚至可能是配合北狄的行动。”韦诗说。
她想起那四名阵亡的队员,想起围场上那些训练有素的北狄兵,想起那些精准射来的箭矢。
“之前我们给赵广下套的那一次,运粮队遇袭的时间、地点、路线,都被掌握得一清二楚。依我看常坤与赵广之间必定有关联,常坤掌管后勤,所有物资调配、人员调动都要经过他的手。”
萧绝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我们需要证据。”萧绝终于开口,“没有证据,动不了一个副将。他在军中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人,朝中王家也会是他的靠山。”
“那就找证据。”韦诗说,“从他经手的所有账目开始查。粮草、军械、药材、马匹——每一笔进出都要核对。特别是最近三个月,尤其是运粮队遇袭前后的账目。”
“账目可以作假。”
“那就查实物。”韦诗说,“派人去他管辖的仓库,清点库存。看看账面上的东西,和实际在库的东西能不能对上。”
萧绝看着她:“你怀疑他倒卖军资?”
“不止,我怀疑他做的更多。比如,宇赵广合谋把堪用的军械报损报废,然后偷偷运出去,卖给北狄。或者,在关键时刻,让某些关键物资‘恰好’供应不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查他最近接触过的人。军中所有和他有过往来的人,都要秘密排查。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萧绝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但军中排查需要时间,而且必须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那就双线进行。”韦诗说,“军中查账查人,同时,查他与京城清茗茶楼的具体关系。”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铜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三片交叉的树叶。
萧绝看了一眼:“这是?”
“风语阁的令牌。”韦诗说,“我离开京城前,安排了一些人。现在,该用上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折叠起来,和铜牌一起递给萧绝。
“派人把这个送到京城西市的‘墨香斋’,交给掌柜。他会知道该怎么做。”韦诗说,“我要常坤所有的背景资料——他的家族、亲戚、朋友,他的产业,他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特别是大额进出的款项。”
萧绝接过纸和铜牌,手指摩挲着铜牌上冰凉的纹路。
“风语阁,”他重复这个名字,“我最近对这个风雨阁也是略有耳闻……”
“在京城的时候成立的。”韦诗说,“我需要眼睛和耳朵。”
她没有多说,但萧绝明白了。这个女子,早早就在布局。她不是被动等待命运,而是在主动编织一张网。
“好。”萧绝把纸和铜牌收进怀里,“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
他站起身,走到韦诗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该好好休息了,之前的伤都没修养好!这次,乖乖听话。”萧绝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宠溺。
韦诗抬头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对她毫不掩饰的情愫。
韦诗笑了,她从头顶拿下他的手捏了捏,粗糙的大手带着些裂口,但是却能给人踏实的安全感。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语气里也是带着难得的女儿家的娇憨。
但萧绝知道,她不会真的好好休息。
***
三天后。
帅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长桌上堆满了账册,有些已经泛黄,边缘卷曲。韦诗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皱。
她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时还是会疼,但至少不影响她翻阅这些厚重的册子。
萧绝坐在主位上,面前也堆着几本账册。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第三仓库的箭矢库存,”韦诗翻过一页,“账面记录是五万支。但上个月清点时,实际只有四万三千支。”
“差额七千支。”萧绝说,“报损理由是‘保管不善,受潮虫蛀’。”
“受潮虫蛀?”韦诗冷笑,“北疆这种气候,蚂蚁都冻死了,仓库都是新建的砖石结构,有通风口,有防潮措施。什么样的‘保管不善’能让七千支箭同时虫蛀?”
她放下账册,拿起另一本。
“还有马料。上上个月,账面支出马料一千石,实际只入库八百七十石。理由是被雨水淋湿,部分霉变,只能丢弃。”
“那个月根本没下大雨。”萧绝说,“我查过天气记录,只有两场小雪。”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从帐顶的透气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光中游动。
韦诗能闻到账册上陈旧的纸张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能感觉到手指翻过粗糙纸页时的触感。
“这些还只是小头。”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果只是贪点粮草马料,常坤不至于去通敌。”
萧绝抬起头:“你在等京城的消息?”
“嗯。”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侯爷,有京城来的海东青传书。”
“进来。”
亲兵掀帘而入,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火漆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萧绝接过信,挥了挥手。亲兵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萧绝拆开信,快速浏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韦诗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风语阁的消息。”萧绝把信递给韦诗。
韦诗接过信纸快速阅读。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常坤,祖籍河间府,家中世代务农。二十五年前投军,因作战勇猛被淳王提拔,十八年前淳王夺嫡失败后,他被贬入边军,后调入后勤,因脑子活络,四年前升为了副将。在军中并无显赫背景,但八年前,常坤的夫人被毒蛇咬伤意外死亡,他的儿子由她的表妹代为抚养,一年后他的表妹嫁给了京城一个小吏,他的儿子也跟着去了京城,从此常坤开始频繁往京城送钱送礼。
两年前,那个小吏,也就是常坤的表妹夫,突然在京城西城购置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但位置不错,价值至少三千两白银。而那个小吏的俸禄,一年不过八十两。
一年前,常坤表妹的弟弟——也就是常坤的表弟,在京城突然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