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在草原上连成一片长龙，照亮了归途。韦诗被萧绝扶着，能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全身每一处肌肉都在尖叫着疼痛。身后的队员们互相搀扶着，马匹缓缓前行，牛羊群在两侧被驱赶着向南移动。
远处，大营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辕门上的旗帜依稀可见，哨塔上有士兵在走动。不知是谁先看到了他们，一声惊呼从营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多的呼喊声。
营门打开了，士兵们涌了出来。起初只是几十人，然后是上百人，最后几乎整个大营能动的人都出来了。他们站在营门外，看着那浩浩荡荡的牛羊群，看着那些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的赤翎小队队员，看着被萧绝扶着的韦诗。
没有人说话。整个草原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只有牛羊的叫声，只有马蹄踏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长矛、战刀、弓弩，一样样兵器被举起，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这沉默的、庄严的军礼。
韦诗看着那片举起的兵器之林，看着那些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撼与敬佩，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
队伍缓缓靠近辕门。守门的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支归来的小队身上。韦诗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汗味，能听到周围士兵们压抑的喘息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震惊、敬佩，还有难以置信。
“一千多头……”一个老兵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颤抖，“我的老天爷，他们怎么搞回来的！！”
“看那些伤……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姑娘……是靖王府的郡主？她亲自带队？”
议论声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韦诗没有理会，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靖王。
父亲站在那里，一身戎装，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韦诗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能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有担忧。
萧绝扶着她下马。她的腿还是软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萧绝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
靖王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踏在清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韦诗面前，目光从她脸上的血污，移到她手臂上简单包扎的伤口，再移到她破烂的衣衫和浑身的疲惫。
“父亲。”韦诗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靖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萧绝松开扶着韦诗的手，转向靖王，抱拳行礼：“王爷，任务完成。带回牛羊一千六百多头，阵亡四人，重伤两人，其余人轻伤。”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空气中。
周围的人群更加安静了。那些原本还带着狂喜的士兵们，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凝重起来。他们看着那些归来的队员——阿蛮扶着石燕，陈七背着昏迷的四喜，小六的手臂还在渗血，陈七脸上的伤口狰狞可怖。
这是用命换来的补给。
靖王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员，最后落在韦诗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晨风中传开：“重赏生还者。阵亡将士三倍抚恤！所有伤员，立即送往军医处，用最好的药。”
“是！”周围的将领齐声应道。
萧绝转向韦诗，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右边的肩膀。又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韦诗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萧绝的眼神很深，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里都是她。
“先去处理伤口。”萧绝说。
韦诗摇了摇头：“我先去看看重伤员。”
“你的伤——”
“死不了。”她打断他，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绝看着她，心疼的皱起眉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军医处设在营区西北角，是几顶相连的大帐篷。韦诗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草药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和汗味，充斥着整个空间。军医和助手们忙碌地穿梭在伤员之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却掩不住疲惫。
四喜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板床上。他的腿骨折了，军医正在给他正骨。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医，姓方，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他按住四喜的腿，对旁边的助手说：“按住他。”
四喜已经醒了，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丝渗出来。
韦诗走过去，方军医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十三姑娘，你——”
“我是他队长。”韦诗蹲下身，握住四喜的手臂，“忍一忍。”
四喜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脸。他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方军医不再多说，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
四喜的身体猛地绷直，韦诗能感觉到他手掌瞬间的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肉里。但他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好了。”方军医松了口气，开始用木板固定断腿，“骨头接上了，养三个月就能好。”
韦诗松开四喜的手，他的手掌已经松开了，掌心全是冷汗。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
四喜虚弱地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韦诗起身，去看另一个重伤员石燕。石燕的肩膀中了一箭，箭已经被拔出来了，但伤口很深，军医正在给他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石燕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到韦诗过来，他努力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韦诗按住他，“躺着。”
“队长……”石燕的声音很虚弱，“我们……我们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完成了。”韦诗说，“一千六百多头牛羊，都带回来了。”
阿青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甚至盖过了疼痛带来的黯淡。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韦诗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军医的缝合技术不错，针脚细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炎。她皱了皱眉：“用酒消毒了吗？”
军医抬头看她：“用了，但伤口太深，恐怕还是会化脓。”
“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包扎。”韦诗说，“每天换药前用我特质的消毒液清洗伤口。如果有发热，用柴胡、金银花煎服。”
她又在军医处转了一圈，查看了其他轻伤队员的情况。青禾手臂上的刀伤不深，已经包扎好了；秋菊小腿中了一箭，箭伤不重，但失血过多，脸色还很苍白；小六的手臂需要缝合，陈七脸上的伤口也要处理……
一圈看下来，韦诗的心越来越沉。这些队员都是她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每一个都是好苗子。可现在，他们躺在那里，身上带着伤，有的可能还会留下终身残疾。
而四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出军医处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营地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营地里很热闹，士兵们正在清点带回来的牛羊，欢呼声和笑声不断传来。那些牛羊被关进临时围栏里，发出哞哞和咩咩的叫声，给这座濒临绝境的大营带来了生机。
但韦诗听不到那些欢呼。她只听到军医处里压抑的呻吟，只看到那些伤员脸上的痛苦，只记得石头和五福最后冲出去时的背影。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韦诗回头，看到靖王站在身后。父亲的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骄傲，还有沉重。
“去换身衣服，处理一下伤口。”靖王说，“晚上有在萧绝那里给你准备了庆功宴。”
韦诗想拒绝，但靖王的眼神不容置疑：“这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