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在烽火台上站了片刻,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寒风中开始夹杂黎明前最刺骨的冷意。萧绝紧了紧韦诗的披风,低声道:“回吧,天快亮了。”韦诗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逐渐清晰的苍茫大地,转身与他一同走下石阶。山崖下,亲卫们沉默肃立,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当他们回到小院门口时,天色已蒙蒙亮,营区开始响起晨起的号角和炊烟的气息。但韦诗心中清楚,新的一天带来的,未必是光明。
萧绝将她送至小院门口,并未进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担忧、坚定、还有刚刚定下的、滚烫的承诺。韦诗回以同样坚定的眼神,轻轻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春兰和秋菊早已醒来,见她回来,立刻迎上。两人眼中都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郡主……”春兰欲言又止。
“我没事。”韦诗摆摆手,脱下披风,“去准备热水,我要洗漱。另外,让厨房送些清粥小菜来,你们也一起吃。”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沉稳。春兰和秋菊对视一眼,稍稍安心,依言去准备。
韦诗坐在桌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经历过生死、看透人心、此刻却因昨夜誓言而多了几分温软的眼睛。她抬手抚过眼角,指尖冰凉。昨夜的一切,从“影龙卫”的潜伏,到烽火台上的誓言,都真实得如同烙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但肩上的担子,似乎也更重了。
洗漱完毕,简单用了些早膳,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人心底的阴霾。
辰时刚过,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小院外。紧接着,是亲卫与来人的对话声,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
韦诗放下手中的医书,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约十人的骑兵,风尘仆仆,马匹口鼻喷着白气,显是长途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宫中禁卫服饰,腰佩长刀,面容冷峻,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那卷轴在晨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悸。
“圣旨到——请靖王殿下接旨!”那禁卫朗声高喝,声音穿透清晨的宁静,传遍了半个营区。
韦诗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方向也传来了喧哗。几名传令兵高举着插有羽毛的令旗,纵马狂奔向中军大帐方向,一边跑一边高喊:“朔风大捷!朔风大捷!北狄退兵五十里——”
捷报与圣旨,竟在同一日清晨,几乎前后脚抵达北疆大营。
韦诗立刻转身:“秋菊,更衣,去父亲营帐。”
靖王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而微妙。
捷报的文书已经呈上,靖王刚刚看过,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帐内几位核心将领,如副将陈锋等人,脸上虽有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重。朔风谷的胜利是用鲜血换来的,而胜利之后接踵而至的,往往是更复杂的局面。
就在这时,传旨的禁卫已经大步走入帐中。
“末将禁卫军副统领赵乾,奉陛下旨意,特来北疆宣旨。靖王韦崇山接旨——”赵乾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在韦诗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冷峻。
靖王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撩袍跪倒:“臣韦崇山,恭聆圣谕。”
帐内所有将领、包括刚刚赶到的韦诗,也一同跪下。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炭火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赵乾等人身上带来的、属于京城遥远而冰冷的威严气息。
赵乾展开那明黄色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北疆镇守使、靖王韦崇山,忠勇体国,夙夜匪懈,破敌数次,扬我国威,朕心甚慰。镇北侯萧绝,骁勇善战,功勋卓著,实乃国之栋梁。尔等戮力同心,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已悉知。”
“特擢靖王韦崇山,加太子太保衔,赏黄金千两。镇北侯萧绝,晋一等侯爵,加兵部右侍郎衔,仍领北疆军务,赏黄金千两,锦缎三百匹。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犒赏三军。”
“另,年关将至,祭天大典在即。靖王久镇边关,劳苦功高,朕心念之。特召靖王即日启程,回京述职,参与祭天大典,以彰荣宠,慰朕思念。”
读到这里,赵乾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过跪在靖王身后的韦诗,继续念道:“闻靖王之女,郡主韦诗,亦随父在军中,侍奉汤药,颇通医术,孝心可嘉。太后凤体欠安,时常念叨郡主。特准郡主随父一同返京,入宫陪伴太后,以慰慈怀,全其孝道。钦此。”
旨意念完,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寒风吹过旗杆发出的呜咽。
那旨意的措辞,可谓极尽褒奖荣宠之能事。加官进爵,厚赏金银,召其回京参与最重要的祭天大典,甚至体贴地考虑到“太后思念”,让郡主回京尽孝。听起来,简直是皇恩浩荡,体恤臣下到了极致。
但帐内跪着的,都是久经沙场、也在朝堂风波中浸淫多年的老将。他们太清楚这温和言辞下的刀锋了。
靖王的背脊,在听到“即日启程,回京述职”时,便已僵硬。当听到女儿也被点名要求“一同返京”时,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赵乾合上圣旨,双手捧到靖王面前,语气依旧公式化:“靖王殿下,接旨吧。陛下还特意交代,北疆苦寒,王爷与郡主车马劳顿,特准使用宫中御用暖车,并派禁卫沿途护送,务必确保王爷与郡主安然抵京。”
靖王缓缓抬起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明黄卷轴,那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痛。他伸出双手,指尖在接触到卷轴冰凉的绸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臣……韦崇山,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接过圣旨,站起身。那卷轴握在手中,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赵乾完成任务,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抱拳道:“恭喜王爷加官晋爵。旨意已到,末将还需回京复命,就不多叨扰了。还王爷下尽快准备,早日启程。陛下和太后,都盼着见到王爷和郡主呢。”
说完,他再次扫视帐内一圈,目光在几位将领脸上掠过,最后对靖王和萧绝行了一礼,转身带着手下禁卫,大步离开了营帐。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留在了帐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靖王握着圣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从帐门缝隙透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显得神色莫测。他手中的圣旨,在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华丽的光泽。
“父亲。”韦诗站起身,走到靖王身边,声音平静。
靖王仿佛被这一声唤醒,他猛地转身,将圣旨重重拍在身旁的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溅出,在粗糙的木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好一个‘荣宠’!好一个‘以慰慈怀’!”靖王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这是要把我们父女俩,当成人质押回京城!什么祭天大典,什么陪伴太后,全是借口!这是明升暗调,是软禁!”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韦诗脸上,那眼神中有愤怒,有无奈,更有深切的担忧:“诗儿,你不能回去。为父……为父或许不得不从,但你……”
“父亲,”韦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旨意上点名要我‘一同返京’。若我不从,便是抗旨不遵,给了他们现成的把柄。届时,不仅是我,整个靖王府,甚至北疆军,都可能被扣上更大的罪名。”
她走到案几旁,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的圣旨上,眼神冰冷:“而且,这道旨意,看似针对我们父女,实则一石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