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独自在房中坐到深夜。指环冰凉的触感始终提醒着她肩上的重量。她摊开一张新的京城舆图,开始用炭笔在上面标记——靖王府、皇宫、几位重臣府邸、“风语阁”新据点、萧家暗桩的位置……烛火摇曳,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像一只正在精心织网的蜘蛛。窗外,北疆的最后一夜,风声呜咽。
天光未亮,她便起身。春兰和秋菊早已将行装打点妥当,两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换洗衣物、必要的银钱、几样防身之物,以及那本《北疆军务纪要》的誊抄本。其余所有与赤翎卫训练、军械改良相关的笔记、草图,都已移交完毕。
“郡主,王爷那边传话,辰时三刻出发。”秋菊端来热水,声音有些发紧。
韦诗接过布巾,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知道了。”她擦干脸,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夜凰”的锐利,已无需刻意隐藏。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鹅黄织锦襦裙,外罩银红色绣缠枝莲纹的比甲,发髻梳得精致,插着几支珠钗,耳坠是两粒圆润的东珠。这副打扮,活脱脱一个带着几分骄矜的贵女。
靖王已在院中等候。他今日也换上了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看到韦诗这身打扮,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沉沉的担忧。
“诗儿,准备好了?”
“父亲放心。”韦诗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一件没留。”
父女二人并肩走向辕门。晨光熹微,大营中已有士兵在操练,呼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熟悉的背景。许多将领和士兵默默站在道路两侧,目送他们。没有喧哗,只有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有敬佩,有不舍,更有深深的忧虑。他们知道,靖王父女这一去,凶多吉少。
辕门外,车马已备好。靖王的亲卫队五十人,加上萧绝派来的二十名精锐,共七十人护卫。萧绝本人并未出现,但韦诗看到领队的是陈峰,那个眼神锐利的汉子,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匹马、每一辆车的状况。
就在众人准备登车时,一骑快马从监军大帐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监军营的服色,在辕门外勒马,高声喊道:“靖王爷、郡主留步!监军大人得知王爷与郡主今日启程,特在行辕设下薄宴,为二位饯行!请王爷、郡主赏光!”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
靖王眉头微蹙,与韦诗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廷儒闭门数日,此刻突然跳出来设宴饯行,宴无好宴。
“回复监军,本王与郡主行程紧迫,恐不便耽搁,盛情心领了。”靖王沉声道。
那骑士却不下马,反而提高了声音:“监军大人说了,此乃陛下体恤边关将士、彰显朝廷恩典之意。王爷若执意推辞,恐伤陛下圣心,也寒了北疆将士们的心哪!”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直接将“抗旨不尊”、“藐视皇恩”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周围不少士兵将领都看了过来,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韦诗心中冷笑。周廷儒这是算准了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拒绝“皇恩”,非要逼他们去赴这鸿门宴。她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为难”,声音娇脆:“父亲,监军大人一番美意,又是代表朝廷……咱们若不去,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了。反正时辰尚早,去坐坐也无妨。”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捏了捏靖王的手臂。
靖王会意,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监军盛情,却之不恭。带路吧。”
那骑士脸上露出得色,调转马头:“王爷、郡主请随我来!”
监军大帐离大营辕门不过半里地,片刻即到。大门敞开,周廷儒竟亲自站在门前迎候。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头戴乌纱,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虚浮。
“王爷!郡主!”周廷儒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下官得知二位今日返京,心中实在不舍。王爷镇守北疆,劳苦功高;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更是令人钦佩。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下官略备薄酒,聊表心意,万望王爷、郡主莫要嫌弃简陋。”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不住地在靖王和韦诗身上打量,尤其在韦诗那身鲜亮衣裙和看似天真娇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周大人客气了。”靖王神色淡淡,“本王奉旨回京,不敢耽搁。既是监军美意,便叨扰片刻。”
“请!快请进!”周廷儒侧身引路。
宴厅设在大帐正中。厅内布置得颇为奢华,四角摆着鎏金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北疆清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熏香、酒气和新鲜瓜果的甜腻气味。正中央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面已摆满了各色珍馐:炙烤得金黄的羔羊腿、晶莹剔透的虾仁水晶饺、浓油赤酱的红烧鹿筋、清蒸的鲈鱼……还有几碟这个季节在北疆极为罕见的鲜果。
桌边除了主位,只设了三副碗筷。周廷儒将靖王让到主位,自己坐在下首,韦诗坐在靖王另一侧。
“侯爷军务繁忙,未能亲至,特让下官向王爷、郡主致歉。”周廷儒一边亲自执壶为靖王斟酒,一边笑着说道。酒是琥珀色的,倒入白玉杯中,漾起诱人的光泽,酒香醇厚,带着花果的芬芳。
“萧侯肩负北疆防务,自然以军情为重。”靖王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放在鼻下轻嗅,“好酒。”
“这是陛下年前赏赐的‘御液春’,下官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地取出,为王爷饯行。”周廷儒自己也端起杯,目光转向韦诗,“郡主,您也尝尝?这酒性温,不烈,最适合女子饮用。”
韦诗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感受到白玉温润的触感。她脸上露出好奇又雀跃的神情,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小姐:“这就是御酒呀?我在京城时也只喝过一两次呢。”她将酒杯凑到唇边,作势要饮,眼角的余光却将周廷儒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失落和眷恋:“唉,说起来,还真舍不得北疆呢。这里天高地阔,没那么多规矩,还能跟着父王见识战场……比闷在京城有意思多了。”
周廷儒眼中精光一闪,笑道:“郡主说笑了。北疆苦寒之地,战事凶险,哪里比得上京城繁华安逸?郡主金枝玉叶,此番回京,正好好生休养,享享清福。至于战场之事,自有萧侯这等男儿担当。”
“监军大人这话可不对。”韦诗撅起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萧侯厉害是厉害,可我也帮了不少忙呢!那些伤兵,好多都是我救的!还有那些弩机,我也提过改进的法子!萧侯都夸我聪明!”她语气骄纵,带着炫耀,将一个有了点功劳就沾沾自喜、急于表现的郡主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靖王适时地轻咳一声,略带责备地看了韦诗一眼:“诗儿,不得无礼。监军面前,休要胡言。”
韦诗立刻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本来就是……”
周廷儒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王爷不必苛责。郡主心系将士,乃是仁德。下官也听闻郡主在朔风谷一役中救治伤兵,颇受爱戴。只是……”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郡主与萧侯,似乎颇为熟稔?听闻萧侯对郡主也是格外关照?”
来了。韦诗心中警铃微作。她抬起眼,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萧侯……萧侯是父亲的同袍,我又是女子,自然对我多加照拂。他那人冷冰冰的,不过本事是极大的。”最后一句,带着少女情窦初开般的羞涩与仰慕。
周廷儒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和了然。他举起杯:“王爷,郡主,下官再敬二位一杯,祝二位一路顺风,早日抵达京城!愿王爷回京后,圣眷愈隆!”
靖王举杯示意,依旧未饮。韦诗也跟着举起杯,这次她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