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站在靖王身侧,冷眼看着周廷儒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和那双因恐惧与狠戾而微微充血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玄铁指环冰凉的表面,心跳平稳如常。门外,陈峰等人刀剑的寒光映着厅内跳动的炭火,将周廷儒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跪在地上的侍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绝望的目光在周廷儒和他身后那名手按刀柄的侍卫之间来回逡巡。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甜腻熏香下,杀机如毒蛇吐信,一触即发。
“王爷!下官冤枉!下官真的不知——”周廷儒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猛地指向那侍女,“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或是她自己起了歹心!下官与王爷无怨无仇,怎会——”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涌近,随即是兵刃出鞘的清越鸣响,整齐划一,带着冰冷的杀气。一个沉冷如铁、压抑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门口炸开:
“封锁监军营!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格杀勿论!”
萧绝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纹软甲,大步踏入厅中。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寒芒如刀,扫过厅内众人时,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身后,数十名亲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所有出口,更有数队人马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执行封锁和扣押命令。
周廷儒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他看到萧绝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那是真正动了杀心、且有能力付诸实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萧绝的目光先落在韦诗身上,见他无恙,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一分,随即转向靖王。靖王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萧绝眼中冰寒稍缓,但转向周廷儒时,那股寒意瞬间暴涨十倍。
“周监军。”萧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人心上,“本侯接到急报,说监军营设宴饯行,宴上竟有人意图谋害郡主。此事,你可有解释?”
“侯爷!侯爷明鉴!”周廷儒几乎是扑到萧绝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下官冤枉啊!这酒是陛下御赐,下官珍藏至今,今日特为王爷和郡主饯行才取出,怎会有毒?定是……定是这斟酒的贱婢做了手脚!或是……或是有人潜入监军营下毒,意图陷害下官!侯爷,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萧绝根本不看他,径直走到那摊酒渍前,蹲下身。他伸出两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干涸的酒液,凑到鼻端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那诡异的白色泡沫。他眉头紧锁,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套酒具。
“诗儿,”萧绝转向韦诗,语气稍缓,“你如何看?”
韦诗走上前,她的步伐平稳,裙裾微动,脸上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但眼神清明冷静。她先对萧绝福了福身,才开口道:“侯爷,父亲,方才酒是这位侍女所斟。”她指了指跪地的侍女,“她先为父亲斟满,再为我斟。父亲那杯酒,他尚未饮,我失手打翻自己这杯后,父亲那杯酒仍在他案上。”
她走到靖王案前,端起那杯未曾动过的御酒,又拿起酒壶,仔细看了看壶嘴和杯沿。“酒壶是同一个,酒杯形制相同。若毒在酒中,父亲那杯也该有毒。但方才酒溅出时,只有我这边地毯起沫冒烟。”她将靖王那杯酒轻轻倾倒在另一处干净的地毯上——酒液清澈,毫无异状。
“毒,只下在了我这一杯里。”韦诗的声音清晰而肯定,“而且是在斟酒之后,酒入杯中,才被投入。否则,毒若在壶中,父王的酒也该有毒;若在杯上,她为我斟酒时,毒药该已沾湿杯壁,酒入杯时便会起反应,等不到我端杯。”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侍女身上:“所以,毒是你下的。你将藏于指甲、袖中或其他隐秘处的毒药,弹入了我的杯中。对吗?”
那侍女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摇头。
萧绝眼中寒光一闪:“带下去,分开审。营帐内所有仆役、侍卫,全部隔离扣押。周监军,”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廷儒,“劳烦你也暂且留在此厅,‘配合’调查。陈峰,带人仔细搜查这侍女住处、监军营后厨、库房,所有可能藏毒、传递消息之处,一处不许遗漏!”
“是!”陈峰领命,立刻带人行动。几名亲兵上前,将那瘫软如泥的侍女拖起,押往隔壁厢房。另有人“请”周廷儒坐回主位,实则形同软禁。周廷儒身后那名手按刀柄的侍卫想动,被两名萧绝亲兵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卸了佩刀,押到一旁。
厅内只剩下靖王、韦诗、萧绝,以及被“保护”起来的周廷儒和几名被控制的侍卫。炭火噼啪,熏香袅袅,气氛却比冰窖更冷。
靖王沉声道:“阿绝,此事绝不能善了。光天化日,监军大营之中下毒谋害郡主,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萧绝点头:“王爷放心。此事发生在北疆,发生在我的防区之内,本侯责无旁贷。”他看向韦诗,“诗儿可愿一同审讯?你心思缜密,或能看出破绽。”
韦诗微微颔首:“好。”
隔壁厢房已被临时布置成审讯之所。那侍女被绑在椅子上,两名亲兵持刀立于两侧。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涣散,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
韦诗没有立刻问话。她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观察着侍女的衣着、发饰、双手。侍女穿着监军营统一配发的浅绿色比甲襦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做粗活的手,但指甲修剪得整齐,甲缝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在监军营多久了?”韦诗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侍女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奴婢叫银杏,在监军营三年了,一直在后厨帮工,前些日子才被调到前厅伺候……”
“三年。”韦诗重复了一遍,“能在监军营待三年,想必是个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
银杏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银杏,你家中还有何人?”韦诗又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聊。
“奴婢……奴婢老家在蓟州,爹娘早亡,只有一个哥哥,前些年进京谋生去了……”银杏的声音越来越小。
“蓟州到北疆,千里之遥。你一个女子,为何来此?”
“奴婢……奴婢是被人牙子卖到北疆的,后来监军营采买人手,奴婢就被买进来了……”
韦诗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可知,你今日所下之毒,是何物?”
银杏猛地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没有下毒!”
“你不知道?”韦诗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方才趁人不备,用干净帕子沾取的一点干涸酒渍和地毯上刮下的少许粉末。“此毒名为‘鹤顶红’,实为砒霜提纯之物,色白,无臭无味,入水即溶。毒性极烈,入口片刻便会腹痛如绞,呕血不止,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且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她将纸包在银杏眼前晃了晃:“你指甲缝里,或许还残留着些许粉末。要不要验一验?”
春杏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起来。
“你可知,谋害当朝郡主,是何等大罪?”韦诗的声音冷了下来,“按《天启律》,当凌迟处死,诛连三族。你虽无三族可诛,但你那在京城的哥哥呢?他若知道你做了这等事,会如何?他还能在京城立足吗?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不……不关我哥哥的事!”银杏终于崩溃,哭喊出来,“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韦诗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那你可知,你哥哥如今在何处?做着什么营生?”
银杏哭声一滞,眼神慌乱。
“或者说你哥哥的命,捏在别人手里。他们用你哥哥的命,逼你对我下毒。你若成功,他们或许会放了你哥哥,或许不会——灭口更干净。你若失败,你哥哥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