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她转身,跟上靖王的脚步,走向已经重新整队、点燃火把的队伍。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映照着士兵们沉默而坚毅的面庞,也照亮了官道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沾染血迹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韦诗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短刀的刀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京城的方向。这一路上,有更多的阴谋、更深的陷阱,在等待着他们。
队伍在夜色中赶了二十里路,终于抵达前方驿站。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口的简陋驿站,灰扑扑的土墙在火把光下显得斑驳。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披着件半旧的棉袍,睡眼惺忪地出来迎接。看到靖王的仪仗和车驾上明显的亲王标识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满脸的恭敬,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疏离。
“王爷恕罪,恕罪!驿站简陋,实在……实在委屈王爷了!”驿丞搓着手,声音带着北方口音的沙哑,“上房只有两间,已命人打扫干净,只是被褥……都是旧的。热水正在烧,饭食……只有些粗粮饼子,腌菜,还有一锅刚炖的羊肉汤,只是羊肉不多……”
靖王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妨,能歇脚即可。”
驿丞如蒙大赦,连忙引路。
驿站确实简陋。上房不过是两间稍大些的土坯房,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被褥摸上去有些潮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韦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山间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萧勇带着护卫仔细检查了房间内外,又在驿站周围布下明暗哨。经历白天的袭击后,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
晚饭端上来,果然如驿丞所说。粗粮饼子硬邦邦的,腌菜咸得发苦,羊肉汤里飘着几块骨头多肉少的羊肉,汤色浑浊。士兵们围坐在驿站院子里,就着篝火默默啃着饼子,没人抱怨,但气氛压抑。
韦诗掰开一块饼子,慢慢嚼着。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带着粮食本真的微甜和粗粝感。她抬眼看向驿丞那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小屋,透过破旧的窗纸,能看到驿丞佝偻的身影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在写驿报。”靖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院中,负手望着那扇窗,“记录本王在此歇宿,何时抵达,何时离开,随行人数,车马情况。”
韦诗咽下口中的饼子:“会送到哪里?”
“按例,送往上一级州府,再由州府汇总,定期呈报兵部驾司,最终……会到通政司,甚至御前。”靖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这是规矩。只是如今,这规矩背后,盯着的人太多了。”
韦诗明白了。他们的一举一动,从离开北疆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驿站的简陋,驿丞的疏离,或许并非刻意怠慢,而是有人交代过什么。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沿着官道向南,陆续经过几个县城。
第一个县城是平山县。队伍抵达城门外时,已是午后。按亲王仪制,知县应出城相迎,安排食宿。然而,城门口只有一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主簿,带着两个衙役,垂手而立。
主簿年约四十,面容清癯,见到靖王车驾,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平板无波:“下官平山县主簿周文,参见靖王爷。知县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无法亲迎,特命下官前来接待王爷。驿站已备好,请王爷随下官入城。”
靖王坐在马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平山县城内的驿站比山间那个稍好,但也好得有限。房间依旧简陋,提供的饭食也只是寻常菜式,不见任何珍馐。周主簿安排妥当后,便借口衙门公务繁忙,匆匆离去,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更没有提及任何地方风物或政事。
韦诗站在驿站二楼的窗前,看着周主簿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叫卖声有气无力。沿街的店铺大多门可罗雀,只有一家粮店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百姓们面色焦灼,低声交谈着什么。她注意到,粮店门口挂着的木牌上,米价数字比半月前她在北疆了解到的内地常价,高出了近三成。
“风物见民生,冷遇显人心。”靖王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平山县令张茂,是两年前的进士,座师是吏部右侍郎刘文远。刘文远……是李甫的门生。”
韦诗目光微凝。她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娟秀却隐含锋棱的小字。她写的是:“查平山令张茂,其师刘文远(李甫门生)。观城内米价异涨,民生似困。留意张茂近半年往来账目、书信,及县库收支。”
写罢,她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竹管内。竹管只有小指粗细,两端用蜡封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撒在窗台上。粉末带着极淡的、类似干草混合薄荷的奇特气味,很快随风飘散。
约莫一刻钟后,一只灰扑扑的、看似寻常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轻轻啄食窗台上残留的粉末颗粒。韦诗迅速将竹管绑在信鸽腿上的特制小铜环内,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起,很快消失在城南方向。
这是“风语阁”沿途情报点的联络方式之一。那些淡黄色粉末是特制的饵料,信鸽受过特殊训练,能识别这种气味。沿途主要州县,都有“风语阁”的暗桩,负责接收和传递信息。
队伍在平山县歇了一晚,次日继续南下。
第二个县城是安河县。这一次,连主簿都没出现。只有驿站的老驿丞战战兢兢地接待,说知县大人下乡巡视春耕去了,县丞大人也在处理紧急公务。提供的房间更差,饭食几乎难以下咽——米饭里掺着不少砂石和未脱尽的谷壳,菜只有一碟黑乎乎的、不知名的咸菜。
韦诗没有动筷。她走出驿站,在县城里慢慢转了一圈。安河县比平山县更显破败。街道坑洼不平,积水处泛着黑绿色的污浊。不少房屋的墙壁开裂,用木棍勉强支撑着。街角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着,看到衣着光鲜的韦诗,麻木的眼睛里也没有太多波澜。她走到县衙附近,看到衙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靠着门框打盹。县衙的围墙倒是新刷过一遍,朱漆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她再次放出信鸽,指令是:“查安河令赵德昌。观县城破败,衙署却见新漆。详查其家产、田亩,及与州府何人往来密切。”
第三个县,第四个县……情况大同小异。
不是知县“抱恙”,就是“公务缠身”,接待的官员级别越来越低,态度越来越敷衍,提供的条件越来越差。有一次,他们甚至被安排住进了驿站的马棚隔壁的房间,夜里能清晰地听到马匹打响鼻、刨蹄子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靖王始终淡然。面对简陋的饭食,他平静地吃完;面对低阶官员的敷衍,他从不斥责;面对明显低于规制的接待,他也只是点点头,接受安排。但韦诗注意到,父王眼中那层冰霜,越来越厚,越来越冷。他偶尔望向南方天空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失望,有悲凉,更有一种逐渐凝聚的决绝。
韦诗则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沿途所见的一切。她观察每个县城的市井风貌、百姓衣着神色、物价高低、治安状况。她通过“风语阁”的渠道,搜集这些地方官的背景资料、政绩(或劣迹)、人际关系网络。她发现,这些刻意冷遇他们的官员,大致分为几类:一类是李甫一党的门生故吏,接到明确指示或暗示;一类是皇后家族势力影响范围内的官员,不敢违逆;还有一类,则是纯粹的墙头草,嗅到了京城对靖王不利的风向,急于划清界限。
她也看到了更多民生疾苦。粮价普遍上涨,市面萧条,百姓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