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汉子的喉结在匕首下艰难地滚动,冷汗混着肩伤的血污,沿着脖颈流下,浸湿了破烂的衣领。车外的喊杀声正在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镇北侯府骑兵追剿残敌的呼喝和零星的惨叫。他能听到自己手下溃败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咽喉处那柄匕首的稳定——持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韦诗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昏暗的光线,钉在他的脸上。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那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窒息。刀疤汉子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京城来的买卖……”
韦诗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匕首的刃口依旧紧贴皮肤:“说清楚。”
“我……我们不是流匪。”刀疤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擦过冰冷的刀刃,带来一阵刺痛,“是……是收钱办事的。江湖上混口饭吃,有人出高价,我们就接。”
“谁出的价?”韦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刀疤汉子眼神闪烁,还想挣扎:“不……不知道,中间人传话,我们只认钱……”
韦诗手腕微动。
不是割喉,而是匕首的刀尖向下滑了半寸,精准地刺入他右肩箭伤边缘的皮肉,然后轻轻一挑。
“啊——!”刀疤汉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那是一种尖锐而持续的疼痛,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神经紧绷。韦诗的手法极其刁钻,避开了主要血管,却挑开了伤口边缘已经凝结的部分,让新鲜的血液再次涌出,同时刺激到了敏感的神经末梢。
“我不喜欢听废话。”韦诗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灰尘,“你受过专业训练。行进时五人一组,交替掩护;进攻时三三制突击,有人负责佯攻有人主攻;撤退时有断后预案。流匪没有这种章法。你们是逃兵?还是……某些人私下养的死士?”
刀疤汉子瞳孔猛缩,看向韦诗的眼神充满了惊骇。这个女子,不仅身手了得,竟然连这些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数三声。”韦诗左手依旧稳稳持着袖箭对准他身后的亲信,右手匕首的刀尖在他伤口附近轻轻划动,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更深的痛楚,“三声之后,如果你还不说,我就把你交给外面那位镇北侯的将领。你猜,北疆军审讯俘虏的手段,会不会比我更‘温和’一些?”
车外适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似乎是某个“流匪”被骑兵用马槊挑飞,重重砸在岩石上的声音。接着是靖王沉稳的喝令:“留活口!押下去!”
刀疤汉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北疆军的凶名,他这种在边关混过的人最清楚。落在那些杀神手里,死都是奢望。
“……我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是京城!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我们只跟中间人接头,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中间人暗示过……暗示过是宫里的人!”
韦诗眼神一凝:“中间人是谁?怎么联系?”
“是……是京城城郊‘永盛车马行’的东家,姓孙。”刀疤汉子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那匕首又会动,“每次接活,都是他派人送信到我们在并州城外的落脚点,信里有半块玉佩作为信物,我们拿着另外半块去对,每次都会先给五十片金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凭目标首级或信物,去车马行后巷第三个石墩下取尾款,也是金叶子。”
“这次的目标是什么?具体要求?”韦诗追问。
“靖王……靖王韦崇山。”刀疤汉子喘着粗气,“要他在回京路上‘意外’身亡,最好看起来像是流匪劫杀。雇主特别交代,不能留下任何截杀痕迹,尸首……尸首最好毁掉,或者扔到山崖下面喂狼。定金给了五十片金叶子,事成后再给四百片。”
五百片金叶子。韦诗心中冷笑。真是好大的手笔。一片金叶子约重一两,五百两黄金。为了杀一个功勋卓著的王爷,某些人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你们一共多少人?怎么知道靖王今日经过此地?”韦诗继续问。
“我们……我们有八十七人,都是这些年从各地边军逃出来的,还有些是江湖上犯了事的亡命徒。”刀疤汉子不敢隐瞒,“孙掌柜五天前就派人送了信,说靖王三日后从北疆启程回京,必经这段山路。让我们提前三天在此埋伏,熟悉地形。还……还给了我们靖王车驾的图样和护卫的大致人数。”
果然有内应。韦诗眼神更冷。连车驾图样和护卫人数都能提前拿到。
“除了孙掌柜,你还知道什么?或者,中间人还提过什么?”
刀疤汉子努力回忆,额头的汗珠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中间人有一次喝多了,提过一句,说这趟买卖是‘天大的富贵’,办好了,以后说不定能进‘卫里’吃皇粮……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现在想来,他说的‘卫里’,会不会是……”
影龙卫。
韦诗心中了然。她手腕一翻,匕首离开刀疤汉子的咽喉,刀背在他颈侧重重一击。
刀疤汉子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韦诗迅速起身,从车座下扯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将昏迷的刀疤汉子和他的亲信手脚牢牢捆住,又撕下他们衣襟塞住嘴巴。做完这一切,她才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山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大部分是穿着杂乱服装的“流匪”,也有七八名靖王护卫和两名镇北侯府骑兵阵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受伤的士兵靠在岩石边或同伴怀里,军医和懂些包扎的士兵正在紧急处理伤口,压抑的呻吟声不时响起。
靖王正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面色沉凝地听着陈锋和一名陌生将领的汇报。那名将领约三十岁年纪,面容刚毅,穿着北将军制式的黑色轻甲,甲胄上沾着血迹,但精神矍铄。
看到韦诗下车,靖王立刻迎了过来,上下打量她:“诗儿,没事吧?”
“父亲放心,女儿无事。”韦诗摇摇头,目光转向那名陌生将领。
“末将萧勇,乃镇北侯府家生子,奉侯爷之命,率三十骑前来接应王爷、郡主。”那将领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侯爷料定途中必有险阻,命我等在王爷出发后半个时辰悄然尾随,保持在五里之外。听到前方厮杀声起,便全速赶来。幸未误事!”
韦诗心中微暖。萧绝果然思虑周全。
“萧将军辛苦。”靖王颔首,“战况如何?”
陈锋肃容道:“禀王爷,来袭匪众共计约八十七人,现已死亡五十三人,俘虏二十一人,余者溃散入山林,末将已派两队骑兵追剿。我方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五人。匪首……”他看向韦诗。
“在车里,捆着呢。”韦诗淡淡道,“他招了。是京城有人出高价,雇他们伪装流匪,截杀父亲。中间人是京城‘永盛车马行’的孙掌柜,信物是半块玉佩。定金五十片金叶子,事成后再付四百五十片。要求是制造‘意外’,毁尸灭迹。”
靖王眼中寒光暴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得很!五百两黄金买本王的命!”
陈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怒道:“如此猖狂!王爷,此人乃重要人证,必须押回北疆,交由侯爷详加审讯,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
“正该如此。”韦诗接口,“萧将军,此人就交给你了。连同他招供的证词、以及从俘虏中可能问出的其他线索,一并送回北疆,面呈侯爷。告诉他,京城‘永盛车马行’的孙掌柜是关键,此人很可能与影龙卫有牵连。”
“末将领命!”小勇抱拳,随即迟疑道,“只是……末将奉命接应,若带俘虏返回,王爷郡主身边的护卫……”
“无妨。”靖王摆手,“经此一役,贼人胆寒,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来。况且,此地距离前方驿站已不足三十里,加快脚程,天黑前便能赶到。你留十骑助我,其余人押送俘虏返回,务必确保人证安全抵达北疆!”
“是!”萧勇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