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的声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靖王的叩击声停了,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距离京城还有几十里。这是进京前最后一处官驿,名为“长亭驿”。驿站不大,但因为是进京要道上的最后一站,修得颇为齐整,青砖灰瓦,院落深深。韦诗和靖王所在的,是驿站最深处的一处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外有靖王亲卫把守,连驿丞送水送饭都需通报。
父女二人对坐,中间是一张榆木方桌,桌上摊开了一张韦诗凭记忆手绘的简易京城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点:靖王府、镇北侯府、首辅李甫府邸、皇宫、兵部、五军都督府、林老太医宅邸,以及风语阁几个已知的安全联络点。
“李甫的弹劾奏章,攻击点无非几个。”韦诗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指尖沾了些许炭灰,“北疆军务失误——朔风谷之战我们虽胜,但前期确有被动,他们可以抓住‘指挥不当’、‘贻误战机’做文章,甚至将部分伤亡夸大。勾结外敌——这是最狠的,他们可能会伪造一些‘证据’,比如我们与北狄某些部落‘私下往来’的信件,或者将北狄细作在京城活动与我们强行关联。这个最好做文章。”
她的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仿佛在分析一场即将到来的战役,而不是关乎家族存亡的政治风暴。
靖王听着,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勾结外敌这一条,他们敢做,就必然有‘人证’或‘物证’。冯元良……或许就是他们准备的一枚棋子。”
“有可能。”韦诗点头,“若我们信了他,与他接触,甚至试图通过他反制李甫,那么‘勾结地方官员、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坐实了。若我们不信,置之不理,他们也可以利用冯元良‘主动揭发’却‘遭靖王灭口威胁’来制造舆论。”
“所以,冯元良此人,现在碰不得,也杀不得。”靖王沉声道。
“不仅碰不得,还要保证他的安全。”韦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让他成为李甫手中的一颗定心丸,让他以为我们毫无察觉。同时,通过风语阁,严密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是鱼饵,但钓鱼的,未必只有一方。”
靖王看着她,这个女儿在烛光下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刁蛮郡主”的影子?只有经历过生死、背负着血海深仇、又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和心性。
“回京后第一件事,”靖王道,“我需即刻进宫觐见,呈报黑山峡谷之战和朔风之战详细军情,并谢恩。姿态要做足,不能给他们‘居功自傲’、‘怠慢君上’的口实。”
“我随您一起去。”韦诗道,“以‘感念皇恩、特来谢恩’的名义。我要亲眼看看,那位建武帝,如今是什么模样,皇后王氏,又是何等作态。宫里的气氛,亲眼所见远比情报揣测更真切。”
“好。”靖王没有反对,“第二,旧部那边。刘振儿子的事,陈平妻弟的事,韩猛家周围的眼线……不能直接插手,否则正中下怀。让风语阁设法接触苦主,查明反悔原因,是否受人指使。陈平妻弟的私盐案,查清背后是谁在推动。韩猛那边……暂时不要联络,但需确保他及其家人安全,必要时,可以让他们暂时离开京城。”
“明白。”韦诗在舆图上相应位置做了标记,“林老太医那边,我亲自去。需探明两件事:一是皇帝的真实病情和精力;二是宫中近期是否有异常药材或人员进出。”
她顿了顿,继续道:“弟弟那边,他的‘清流社’可以动起来了。不需要直接为我们说话,那样太刻意。可以组织文会,讨论‘边功与朝议’、‘武将勋贵与国朝安稳’这类话题,引导士林舆论,不要一边倒地被李甫掌控。风语阁会提供一些历代名将遭谗的典故和反驳论点。”
“银钱方面,”靖王沉吟,“京城开销巨大,打点、情报、必要时疏通关节,都需要银子。府中公账恐怕已被盯上。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江南富商沈万金……”
“此人唯利是图,与多方有染,风险极大。”韦诗摇头,“暂时不宜直接接触。不过,风语阁在江南有些产业,可以将部分银钱分批、隐秘地转入京城几个可靠钱庄。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用我们随身携带的以及风语阁能动用的现银。”
计划一条条厘清,任务一项项分配。烛火渐渐短了下去,驿丞悄悄换过一次蜡烛。屋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野兽的低嚎。
韦诗说完最后一条,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冰凉,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因高度集中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放下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色浓重如墨,看不见星月。京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里有繁华的街市,巍峨的宫墙,也有无数张织就的罗网,正等待着他们自投。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亮后,车队将启程,完成最后三十里路程,正式踏入那座权力的角斗场。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韦诗与靖王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靖王走到门边,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峰闪身而入,反手迅速将门关紧。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铜管,约拇指粗细,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韦诗一眼认出,那是萧绝与她约定的、最高等级紧急军情传递时使用的加密信筒。
“侯爷的急信,刚送到。”陈峰的声音压得极低,将铜管双手呈给韦诗,“信是萧家的海东青从北疆昼夜不停送来的。”
韦诗的心猛地一沉,动用了萧家的海东青,不惜代价昼夜飞驰,意味着北疆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她接过冰冷的铜管,触手沉甸甸的。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扳指,对准铜管尾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轻轻旋转、按压。咔哒一声轻响,铜管前端弹开一小截,露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羊皮纸。
韦诗抽出羊皮纸,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甚至有些笔画因为书写时用力过猛而略显变形,炭笔字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甚至可能是愤怒的情绪下仓促写就。是萧绝的笔迹,她认得。
**“诗儿:**
**见字如面。北疆有变,危甚。**
**七日前,探马回报,北狄王庭再次大规模集结兵力于黑水河以北,规模、精锐程度,犹胜朔风之战前。其王旗‘苍狼旗’已现,主帅疑为北狄大王子阿史那咄吉,此人骁勇残暴,用兵喜行险招。**
**诡异之处在于:此次北狄军集结后,其先头部队的试探性进攻与游弋路线,精准地避开了我近期根据地形调整、新设的十七处暗哨与四处诱敌陷阱。三日前,我遣骁骑营副将赵猛率两千精骑,依据可靠情报,于落鹰峡设伏,欲截击其一支偏师。此计划仅限我、赵猛及三名高级参将知晓。然,北狄军并未如预期进入落鹰峡,反而提前分兵,绕行三十里,于野狼原反设伏击。赵猛所部猝不及防,陷入重围,血战突围,折损过半,赵猛本人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此绝非巧合。军中有内鬼,且此人职位甚高,能接触核心作战计划。绝非之前清理之副将可比。我已密令赤翎卫暗中彻查所有有权限知晓落鹰峡计划之人,包括三名参将、两名掌书记、以及能接触到计划文书传递的所有相关人员。然,敌在暗,我在明,排查需时,而北狄大军压境,恐不及待。**
**我更忧者,非止军中内鬼。此次北狄行动,与朝廷动向似有呼应。你前信提及京城异动,李甫党羽或欲以‘北疆军务’构陷。今观之,恐非简单构陷。我怀疑,朝中有人,已与北狄暗通款曲,欲借北狄之手,彻底瓦解北疆军,铲除靖王与我。粮草调度近日亦有迟滞异常,兵部文书含糊其辞。**
**诗,京城已成虎穴,北疆亦是火海。内忧外患,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