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回到自己院落，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的绣墩上。窗外，秋日晴好，天高云淡，但她的心却沉在冰窖里。韦铮汇报的每一条信息，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尤其是贤王府与北地商队、私运兵器的线索。贤王……这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王爷，他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他与北狄勾结，那朝中那条通敌的线，是否就握在他手里？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尽快见见林老太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指尖冰凉的玄铁指环。必须得动起来了。
傍晚时分。
林府后角门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脸上沾着些许煤灰的“小厮”，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几捆柴火。他动作麻利，眼神却锐利如鹰，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远处街角几个看似闲逛的身影。
那是韦诗。她易了容，束了胸，将一头青丝尽数塞进同色的布巾里，脸上用特制的药膏改变了肤色和部分轮廓线条，此刻看起来就是个十六七岁、相貌平平的杂役。
“听说了吗？靖王府的那位郡主病了，听说是水土不服。回来后就没出过门！”
“可不是，金枝玉叶的，去了一趟北疆那苦寒之地，能不病吗？”
两个经过的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
韦诗的目光扫过了至少两处可疑的盯梢点。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破碗摆在面前，眼神却过于清明；还有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杂货的小贩，车上的货物似乎从未减少过。
林府周围，果然有眼睛。
韦诗打了个极轻微的手势。巷子深处，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突然“哎哟”一声，扁担断裂，两筐新鲜的瓜果滚了一地，橙黄的橘子、青翠的梨子骨碌碌滚向街道中央。乞丐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孩童的哭喊和妇人的斥骂声，似乎是谁家孩子走失了，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韦诗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混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七拐八绕，凭借着脑海中早已记熟的京城地图，向着林府的后院方向潜去。她的脚步轻捷，落地无声，特种兵的潜行技巧在这寂静的巷道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府的后墙不算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韦诗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从怀中掏出一截带着钩爪的细索——这是她根据现代攀岩工具原理让风语阁工匠特制的。钩爪抛出，精准地扣住了墙内一棵老树的粗枝。她试了试力道，随即手脚并用，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墙头，落地时如猫儿般轻盈，只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林府的后院是个小药圃，种着些常见的草药，在秋日里显得有些萧瑟。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混合的草药苦香。韦诗伏低身子，借着假山和树木的阴影移动。她对林府的布局并不陌生，前世今生的记忆里，林老太医都是她少数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她目标明确地向着书房方向摸去。按照林老太医的习惯，若无要事，他多半会在书房整理医案或研读古籍。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韦诗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里面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轻轻叩了叩门框，三长两短。
里面的翻书声戛然而止。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林老太医那张清癯而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眼中先是疑惑，待看清门外“少年”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睛时，瞳孔骤然收缩，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你……”林老太医压低声音，迅速将韦诗拉进屋内，反手关紧了门，还上了闩。书房内陈设简单，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医书典籍，中间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旧纸和淡淡的艾草熏香。
“臭丫头？！你……你怎么这副打扮？还从后墙……”林老太医上下打量着韦诗，又是惊又是喜，更多的却是浓浓的忧虑，“太冒险了！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靖王府，盯着……所有可能与你们有关的人？”
“我知道。”韦诗撕下脸上伪装的药膏边缘，露出原本的一小片肌肤，声音恢复了清冷，“正因为知道，才必须来。师父，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人找您打听过我？”
林老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动静，这才走回书案旁，示意韦诗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压低了嗓音。
“你个丫头真是料事如神。”林老太医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你去北疆以后，太医院新来了一名医官，此人言谈举止对我倒还恭敬，但问的问题……颇为蹊跷。”
“他问了什么？”
“他先是恭维老夫医术高明，然后便似无意间提起，说听闻靖王府的郡主，从前似乎身体孱弱，时有小恙，但自去年落水大病痊愈后，不仅身体康健，竟还通晓了许多精妙医术，甚至能在北疆救治将士，立下功劳。”林老太医回忆着，眉头紧锁，“他问老夫，郡主当初病重时，可是用了什么奇特的方子？或者……是否有什么世外高人暗中指点过？否则，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突然通晓那些……那些闻所未闻的救治之法。比如缝合伤口、消毒清创之理。”
书房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温着的水壶发出“咕嘟”一声轻响。
韦诗的心沉了沉。果然，太高调了，有人开始怀疑她医术上的“异常”。这并不奇怪，她当初为了救人，展露的手段确实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认知。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触角伸得这么快，这么准，直接找到了可能知情的林老太医。
“您是如何回答的？”韦诗问，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林老太医苦笑一下：“老夫能如何回答？只能说郡主天资聪颖，于医道颇有悟性，病中翻阅了不少王府藏书中的医典，自己又肯钻研，加上在边关见多了伤患，实践出真知罢了。至于那些新奇手法，老夫推说是郡主从某些海外流传的残篇孤本中看来，与老夫探讨后，两人一同琢磨改进的。”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解释了韦诗医术的来源，又把林老太医自己摘成了“共同探讨者”，降低了林老太医自身的风险。
“那人信了？”
“表面上是信了，还夸赞郡主是巾帼奇才。”林老太医摇头，“但老夫看得出来，他眼神里透着不信。之后他又旁敲侧击，问老夫是否记得郡主病愈前后，有无什么特别的人进出王府，或者郡主有无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
“他在怀疑什么？”韦诗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夫也说不好。”林老太医沉吟，“但感觉……不像仅仅是好奇你的医术师承。倒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或者……验证某种猜测。”他看向韦诗，眼中担忧更甚，“丫头，老夫行医数十载，在太医院也待了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此人虽然掩饰得好，但身上有股子……阴冷的气息，不像普通的医士。您一定要小心，老朽担心，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韦诗点了点头。神秘人的调查，证实了她的猜测。有人对她产生了深度的怀疑，这种怀疑可能源于她改变后的行为、展现的能力，甚至……怀疑她是借尸还魂。
“除了这个，太医院最近可有什么异常？”韦诗换了个方向。
林老太医闻言，神色更加肃穆。他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隐蔽的格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韦诗看。
“这是近半个月太医院药材出库的异常记录。”林老太医指着上面几行字，“你看，止血的白及、三七、仙鹤草，镇痛的天仙子、曼陀罗花，生肌长肉的血竭、象皮、珍珠粉……还有大量配置金疮药和解毒丸的辅料。数量远超平日，而且是分批、从不同渠道秘密购入的，账目做得隐蔽，但老夫管着药材库，瞒不过我的眼睛。”
韦诗快速浏览着那些药材名和数量，心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