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铮的书房位于靖王府东侧,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株老梅,此刻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结,在秋阳下拉出细长的影子。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余下室内更漏滴答的单调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瞥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扫落叶的仆役还在,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每隔片刻,他的目光就会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房的门窗。
“阿姐,过来……”韦铮关好门,快步走到书案旁,伸手在案几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一下。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书案侧面的一块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密室是父亲早年请高人设计的,墙壁夹层灌了铅,能隔绝声音。入口只有父亲、我和你知道。”
韦诗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韦铮紧随其后,木板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绝无破绽。
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光滑,点着两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但稳定。空气有些滞闷,带着泥土和石料的味道。正中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放着茶壶和几个倒扣的茶杯。
姐弟二人相对坐下。韦诗没有去碰茶杯,她的目光落在韦铮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惶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紧绷。
“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京城的近况,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韦诗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从我们离京后开始说。”
韦铮深吸一口气,双手在石桌下握紧,开始讲述。
“阿姐和父亲离京后不久,北疆的捷报就陆续传回京城。”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次是北狄大军犯境大捷。消息传来,朝堂上起初还有些振奋之声,陛下……当时也说了几句‘靖王和萧绝不负朕望’之类的话。但没过几天,气氛就变了。”
“怎么变的?”
“李甫。”韦铮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明显的恨意,“首辅李甫在朝会上,先是盛赞北疆将士英勇,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算账。他说,北疆连年用兵,国库耗费甚巨,去年拨付的军饷粮草已超预算三成,今岁若再如此,恐伤国本。他还列举了历年北疆战事的损耗数字,说得有鼻子有眼。”
韦诗冷笑:“算经济账,永远是文官对付武将最好用的刀子。”
“不止如此。”韦铮继续道,“李甫一党的人紧接着就开始弹劾。御史台那几个出名的‘疯狗’,接连上了好几道折子,弹劾父亲和萧侯‘耗费国帑以养私军’、‘借御敌之名行割据之实’,甚至……甚至说你们‘养寇自重’,故意拖延战事,好向朝廷不断索要钱粮兵员,壮大自身。”
“养寇自重……”韦诗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寒光闪烁。这是最恶毒、也最难辩驳的指控。只要北狄一天不灭,这盆脏水就随时可以泼上来。
“陛下什么反应?”
韦铮的脸色更难看了:“陛下……起初并未表态。但后来,在几次小朝会上,他开始频繁询问户部尚书,北疆粮草转运是否顺畅,损耗几何;询问兵部,边军将领是否有骄纵跋扈、不听调遣之事。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猜忌之心,谁都听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宫里。皇后那边也没闲着。王清瑶在几次宫宴上,还有后妃请安时,‘无意间’提起阿姐你。她说你一个女儿家,不在闺中学习女红礼仪,反而跑到边关去,与一群军汉混在一起,还插手军务,实属‘牝鸡司晨’,乱了纲常。还说……还说萧侯年轻气盛,怕是受了你的迷惑,才对你言听计从,有损大将威严。”
“迷惑边将?”韦诗几乎要气笑了。这种针对女性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污名化手段,果然来了。把她的能力和贡献,扭曲成依靠美色迷惑男人,既能贬低她,又能离间她与萧绝,还能迎合那些卫道士的偏见,一举多得。
“流言传得很快。”韦铮忧心忡忡,“现在京城一些勋贵和文官家的后宅女眷之间,都在私下议论。虽然明面上没人敢当着靖王府的面说,但……风评很不好……清流圈子里,对此事争议也很大。有人觉得阿姐是巾帼英雄,有人则深受‘女子不得干政’那一套影响,认为阿姐行为不妥。”
韦诗沉默了片刻。舆论战,从来都是政治斗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皇后这一手,虽然阴损,但确实有效。尤其是在这个对女性极度苛刻的时代,这种流言足以让她寸步难行。
“风语阁那边呢?运转如何?”她将负面情绪压下,转而询问更实际的问题。
提到风语阁,韦铮的精神振作了一些:“京城分部运转基本正常。按照阿姐你离开前留下的架构和联络方式,我们的人分散在各行各业,茶楼酒肆、车马行、甚至一些低阶官吏府中,都有眼线。谢谢最近收集到的信息,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明面上的,还有一些暗处的。”
“比如?”
“李甫的长子李茂,上个月纳了第四房姨娘,是江南盐商沈万金的庶女。聘礼极重,据说光是现银就有五万两。”韦铮道,“皇后兄长王崇文的府邸,最近半年翻修扩建,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和太湖石,花费不菲,钱来路不明。还有,我们监测到,有几条从北边来的、看似普通的商队,进入京城后,货物并未进入市舶司登记的主流商铺,而是分散进了几家背景复杂的货栈,其中两家,暗地里与李甫的门人有些关联。”
韦诗眼神一凝:“北边来的商队?查过货物吗?”
“查过表面。”韦铮摇头,“主要是皮货、药材和一些关外的特产。但货栈看守很严,我们的人无法深入查验。不过,其中一支商队的领头,在京城期间,曾秘密去过一次……贤王府后门。”
“贤王?”韦诗眉头微蹙。建武帝的同胞弟弟,那位以“闲散王爷”自居,酷爱书画、经常称病不朝的贤王?
“是。”韦铮点头,“虽然只是后门短暂停留,但我们的眼线确认,进去的是商队领头,出来时,手里空着,进去时提的礼盒不见了。”
这很可疑。贤王如果真如表面那般不谙世事,为何要私下接见一个北边来的商队头领?还收受礼物?
“还有,”韦铮继续汇报他暗中经营的人脉,“我利用‘清流社’聚会的名义,私下接触过几位对朝廷现状不满的勋贵子弟和清流少壮派。英国公的孙子张承业,对李甫一党把持朝政、排挤勋贵早就不满,言语间对父亲和萧侯颇为敬佩。还有几个将门子弟,同样对文官打压武将、克扣边军粮饷愤愤不平。还有这次中榜的苏探花……”他再次顿了顿,“他虽对阿姐你……有些看法,但其人正直,忧国忧民,对李甫等人的贪腐和党同伐异深恶痛绝。我曾试探过,他对北疆将士的处境是同情的,也认为朝廷某些做法欠妥。”
韦诗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弟弟的成长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不仅稳住了风语阁,还开始有意识地联络和甄别潜在的盟友,甚至能察觉到贤王府与北边商队的隐秘联系。这份敏锐和执行力,在巨大的压力下显得尤为可贵。
“阿铮,”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确的肯定,“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韦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一抹被认可的激动红晕,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只是眼神亮了许多。
“但是,还不够。”韦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峻而清晰,“我们现在是困兽,但困兽也要挣扎,也要在笼子里布下陷阱,等待机会。接下来,有几件事,你必须立刻去办。”
韦铮挺直了背脊:“阿姐你说。”
“第一,林老太医。,他目前已经被盯上了。保护他,是重中之重。但不能明着保护,那会让他更显眼。你要想办法,设计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见面机会。比如,我‘旧疾复发’,或者‘水土不服’,需要请太医过府诊治。时间、理由要自然。如果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