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密,敲打芭蕉叶的沙沙声里,韦诗指尖拂过书脊的动作微微一顿。
院门外传来某种刻意压低的、急促的叩击,三长两短,随即归于沉寂。那是“风语阁”紧急联络的暗号。
她转身,烛火在雨幕带来的湿冷气流中剧烈摇曳,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书房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廊下灯笼的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一个浑身湿透、裹在深色斗篷里的瘦小身影正被春杏引着,快步穿过庭院,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来人被直接带进书房。斗篷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是“风语阁”负责与林府联络的“阿鹫”。他嘴唇冻得发紫,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奉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林老……紧急。”阿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太医院……出事了。”
韦诗接过竹筒,指尖触感冰凉。她用银簪挑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是林老太医那熟悉的蝇头小楷。
“郡主钧鉴:事急矣!今日巳时三刻,太医院院使奉内廷口谕,言为编纂《天启医典·奇症篇》,需查证近年京城内外疑难杂症愈后详情,尤重‘性情骤变’、‘能力突增’之例,以溯其源,明其理。院使特命调阅靖王府郡主自去岁冬月重病昏迷,至‘病愈’前后所有诊脉案卷、用药方剂存底,并着令当初为郡主诊脉之刘、陈、赵三位太医,及负责煎药、照料之靖王府旧仆数人,于三日后至太医院问话,详述当时情状,不得有误。口谕强调,此事关乎医典编修大业,须‘详实’、‘追根’、‘勿漏纤毫’。老夫观院使神色,此事绝非寻常编纂所需,其背后恐有深意。调阅之范围、指名之精准,直指县主‘病愈’关窍。风雨欲来,万望慎之!慎之!”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哗啦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春桃屏住了呼吸,鹞子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韦诗捏着丝绢的手指,指节慢慢收紧,丝绢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来了。
对方不再满足于暗中窥探、散布流言,或者用朝堂弹劾这种政治手段。他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她最核心、最无法解释的“异常”——她的重生,她性情与能力的剧变。以编纂医典为名,要求调阅病历、传讯证人,这是阳谋,是裹着正当理由的精准刺探。
“性情骤变”、“能力突增”、“溯其源,明其理”……这些措辞,看似医学术语,实则字字诛心。在这个笃信鬼神、忌讳“妖异”的时代,一个闺阁女子,一场大病之后,突然从骄纵无知的草包郡主,变得通晓兵法、医术、甚至能改良军械。这本身就无法用常理解释。一旦被坐实“异常”,等待她的将是什么?“邪祟附体”、“妖孽惑人”,甚至更恶毒的指控。届时,莫说保全家族、拯救萧绝,怕是会立刻抓她来火烧祭旗,到时候连靖王府都会因“藏匿妖魔”而罪加一等。
皇后?李甫?还是……那位坐在龙椅上,对一切“异常”和“威胁”都本能警惕的建武帝?
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联手。李甫在舆论战上吃了瘪,皇帝对他“办事不力”的不满,或许正好促使他们转换思路,从更“根本”的地方下手。而皇后,早就对她这个突然变得碍眼的郡主心存杀心,欲除之而后快。
“阿鹫”韦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室内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林老可还交代了什么?传口谕的是何人?”
阿鹫连忙道:“林老只来得及塞给属下这个。他说传话的是乾清宫的太监,这事恐怕是直达天听,至少是得了默许。”
直达天听。默许。
韦诗闭了闭眼。果然。
“春杏,立刻去请世子过来,要快,别惊动旁人。”韦诗吩咐道,同时将皱了的丝绢重新展平,就着烛火点燃。火焰吞噬化作几缕青烟,混合着雨夜的潮气,消散在空气中。
“阿鹫,你回去想办法告诉林老,让他一切如常,不必再做任何打探,保护好自己。另外,传令‘风语阁’京城各点,启动之前制定的甲子号预案。”
阿鹫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属下明白!”旋即重新裹紧湿漉漉的斗篷,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书房外的雨幕中。
几乎在阿鹫离开的同时,韦铮披着外袍,头发还有些凌乱地匆匆赶来,脸上带着被急召而来的困惑与警惕:“阿姐,出什么事了?这么晚,还下着雨……”
“把门关上。”韦诗示意春杏守在外面,然后指着桌上那点尚未完全冷却的纸灰,“我们的对手,换打法了。他们不再攻击父亲,不再只盯着萧绝,而是直接冲我来了。”
她将林老太医密信的内容,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韦铮的脸色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变得苍白,最后几乎没了血色,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他们这是想给阿姐安上‘妖孽’的罪名?!”韦铮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调阅病历,传讯太医和旧仆……这是要坐实阿姐‘病’得蹊跷,‘好’得诡异?!”
“他们很可能已经得到了陛下的默许。”韦诗冷静地打断他,目光如冰,“铮儿,愤怒没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应对。”
她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一瞬,随即落下,字迹迅疾而有力。
韦诗一边写一边说,“名单上这三位太医,刘太医年事已高,去年已告老还乡,住在京郊。陈太医胆小怕事,但家中有老母幼子。赵太医贪财,且与李甫的一个远房亲戚有旧。针对他们不同的情况,采取不同的策略。刘太医那里,以靖王府的名义,派人‘护送’他回祖籍‘静养’,沿途务必保证他的安全,隔绝一切外界接触,直到风波过去。陈太医那里,许以重金,并承诺保护其家人安全,让他统一口径——就说我当时病势虽凶险,但主要是外感风寒引发旧疾,昏迷是因体质虚弱,醒来后精神不济、记忆模糊是正常现象,所谓‘性情大变’纯属无稽之谈,只是病后休养期间读了点书,开了些窍。至于赵太医……”韦诗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让‘风语阁’的人去,找到他谋害宫妃、或者误诊害命的切实把柄,不必多,一两件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下狱问斩的把柄。然后,让他自己选,是配合陈太医的口径,还是去牢里等死。”
韦铮听得心惊肉跳,但看着阿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重点头:“我明白,软硬兼施,堵住太医的嘴。那府里的旧仆呢?”
“府里当初近身伺候我病中的,除了春杏,还有两个嬷嬷和三个小丫鬟,后来都被我以‘伺候不力’为由打发到庄子上去了。”韦诗继续写道,“你连夜派人去庄子上,把她们全部接回府,就说是我思念旧人,让她们回来享福。接回来之后,集中安置在西跨院,派可靠的人守着,好吃好喝供着,但暂时不能与外界接触。统一教她们说辞——郡主当时病得糊涂,时醒时睡,她们日夜照料,并未见任何异常,醒来后也只是虚弱,并无‘突增’什么能力。尤其要强调,我病中时常呓语,说的都是些胡话,醒来后自己都不记得。”
“阿姐,这样能行吗?”韦铮还是有些不安,“对方既然敢通过太医院正式调查,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统一的口径。而且,阿姐你……你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眼前的阿姐,聪慧、果决、深谋远虑,和记忆中那个骄纵任性、头脑简单的姐姐判若两人。这变化,府里上下其实都感觉得到,只是无人敢深究,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变化。
“光防守不够。”韦诗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递给韦铮,“所以我们还要主动出击,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合理……的解释?”韦铮接过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行动要点和人名。
韦诗走到窗边,雨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