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站在廊下,看着秋菊将最后一份抄录好的《异域方术辑录》残页仔细收进檀木匣中。庭院里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春杏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低声回禀:“郡主,门房说,太医院来了两位医官,持着院使的公文,说是……按例前来调阅案卷,并请相关人等问话。”韦诗抬眼,目光越过庭院,望向府门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理了理袖口。“请他们去前厅奉茶,我稍后就到。”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前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两位太医院官员身着青色官服,正襟危坐,一位年约四十,面容严肃,另一位稍显年轻,眼神却锐利。韦诗走进来时,两人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
“郡主。”年长官员开口,声音平直,“下官奉院使之命,前来调阅郡主去岁冬月病中及愈后所有脉案、方剂存底,并请当日诊视的三位太医及府中几位旧仆,往太医院问话,以完善医案记录,并无他意,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韦诗在主位坐下,春杏奉上茶盏。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茶汤清冽,带着微苦的回甘。
“既是按例行事,自然配合。”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秋菊,当初为我诊脉的,是刘太医、陈太医、赵太医吧,将他们三位当初留下的脉案副本取来。春杏,去请王嬷嬷、刘嬷嬷过来,随两位大人走一趟。”
她的配合干脆利落,反倒让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年长官员轻咳一声:“多谢郡主体谅。另外……听闻县主病愈后,于医术一道颇有进益,不知……”
“我母亲略通医术,我小时候便耳濡目染,旁人不知罢了。加上鬼门关走一遭,醒来后脑子清明些了,看书便更容易理解了。”韦诗淡淡截断他的话,“幼时顽皮,偶然在家中藏书阁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几本前朝遗落的杂书,其中有些医理记载颇为新奇,落水后在家静养,我闲来无事翻看,倒觉有趣,还曾向林老太医请教过一二。若大人有兴趣,也可一观。”
她说着,示意秋菊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册抄录本递上。那是从《异域方术辑录》中特意挑选出的、关于一些罕见草药辨识和炮制方法的片段,内容确实新奇,但绝不涉及超越时代的医学理论。
年轻官员接过,快速翻看几页,眉头微皱,又抬眼看了看韦诗,终究没说什么。
调阅文书、带走人证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韦诗亲自将两位官员送至府门,看着马车驶离,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眼底浮起一丝凝重。
“阿姐,”韦铮从侧门快步走出,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刘太医他们知道该怎么说,王嬷嬷他们也反复叮嘱过,口径一致。”
韦诗点点头,目光仍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这只是开始。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那我们现在……”
“等。”韦诗转身往府内走,“等流言发酵,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然而,她没等到太医院调查的后续,却等来了另一则如惊雷般的消息。
消息是在三日后,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开的。
最先是从西市一家茶馆传出的。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围坐一桌,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话里的惊骇。
“听说了吗?北疆出大事了!”
“什么事?北狄又打过来了?”
“比那还糟!是镇北侯……萧侯爷!”
“萧侯爷怎么了?”
“重伤!听说在北边跟北狄一支精锐撞上了,为了救手下一个参将,硬生生挡了三箭!其中一箭正中胸口,差点就……”
“嘶——真的假的?萧侯爷可是咱们天启的战神啊!”
“千真万确!我有个表亲在兵部当差,听他说,北疆的急报已经递上去了,只是上头压着没敢声张!”
“天爷……这要是真的,北疆军心岂不是……”
流言像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从茶馆酒肆传到勋贵府邸,从市井小民传到朝堂官员耳中。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具体——有的说萧绝已昏迷多日未醒,有的说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有的甚至传言北狄已趁机发动猛攻,北疆防线岌岌可危。
靖王府得到消息时,已是午后。
韦铮几乎是冲进韦诗院子的,脸色煞白,额角沁着细汗,呼吸急促:“阿姐!外面……外面都在传,萧大哥他……他在北疆重伤,性命垂危!”
韦诗正在书房准备查看风语阁送来的情报,闻言手一抖,她抬起头,瞳孔微缩:“从哪里听来的?”
“街上都在传!西市、东市、茶楼、酒馆……我方才遇到英国公世子,连他都拉着我问是不是真的!”韦铮的声音发颤,“阿姐,这……这会不会……”
“冷静,如果是真的,为什么风语阁没收到消息?”韦诗站起身。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庭院里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混着秋日干燥的空气涌进来,却让她觉得有些窒息。
“消息来源是哪里?”她问,声音很轻。
“不清楚。”韦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忆着听到的细节,“都说是在兵部有门路的人传出来的,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传得太快,太细……不像偶然。”
韦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脑海中闪过萧绝的脸——烽火台上,他与她并肩而立;离别那夜,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声音低沉:“等我回来。”
胸口中箭…不行,不论真假,都要问清楚。
她猛地睁开眼。
“春杏,”她转身,声音陡然冷厉,“去后角门,找老吴,用萧家的海东青,向北疆发急讯——不问其他,只问镇北侯安否,伤势如何,速回。”
春杏脸色一白,应声疾步离去。
“秋菊,”韦诗继续吩咐,“你亲自去一趟一品香茶楼,找掌柜,让他动用所有暗线,查这流言最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谁在推波助澜,目的为何。”
“是。”
两人匆匆离去,院子里只剩下韦诗和韦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桂花瓣簌簌落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韦铮看着阿姐挺直的背影,喉结滚动:“阿姐,你觉得……这是假的?”
“不知道。”韦诗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但时机太巧了。”
“巧?”
“太医院刚上门调查,我这边‘奇书’的消息刚散出去,正是各方注意力被吸引、局势微妙的时候。”韦诗转过身,眼神深不见底,“这时候,北疆突然传出主帅重伤垂危的消息——若为真,北疆军心必然动荡,朝堂也会震动;若为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是有人在试探,在搅局,在逼我们自乱阵脚。”
韦铮倒吸一口凉气:“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反应。”韦诗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划出墨痕的笔,“试探靖王府和镇北侯府的关系到底有多深,试探我……会不会因此失态,露出破绽。”
她抬起眼,看向韦铮:“更甚者,若这消息是有人刻意放出,那北疆那边,恐怕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不一定是萧绝重伤,但一定有事情发生。对方想用这流言,掩盖真正的动静。”
韦铮只觉得后背发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韦诗重复了这个字,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等风语阁的回信。”
等待的时间,每一刻都被拉得漫长。
韦诗强迫自己继续处理那些舆情简报,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天空。秋日天高云淡,偶尔有飞鸟掠过,她的心便跟着一提。
她想起萧绝教她认北疆星图的那个夜晚。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向夜空,掌心粗粝温热,声音在耳边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