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废旧院子的狗洞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墙根下。车夫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见韦诗从狗洞钻出来,没有嘲笑,没有表情,只是默默掀开车帘。
车厢内狭小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韦诗摘下棉帽,露出易容过的面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去城南‘锦绣坊’后巷。”她低声道。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间穿行。车轮压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车厢随着路面起伏微微摇晃。
慈济堂这条通道,如果通了,就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往来于京城与北疆之间的渠道。
她可以通过风语阁,以匿名富商的身份,向慈济堂捐赠银钱和药材,获得善堂管事的信任。同时,她可以让风语阁暗中吸纳几名像石岩这样背景干净的退役老兵,将他们安插进慈济堂的护卫队伍中。
马车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韦诗重新戴上棉帽,压低帽檐,下了车。眼前是一间看似普通的绸缎铺子,门楣上挂着“锦绣坊”的牌匾,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铺子尚未开门营业,门板紧闭着。
韦诗绕到后巷。后巷狭窄而潮湿,墙根处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染料的气息。她走到第三扇黑漆木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我们东家要的天青色云锦缎子,可到了?”韦诗压低声音问。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门完全打开。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穿着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他侧身让韦诗进门,迅速将门关上、闩好。
“小姐,里面请。”男子躬身道。
这里是风语阁在京城最重要的秘密据点之一,表面是绸缎铺,实则负责情报汇总、密信加密、特殊物资转运等核心事务。掌柜姓吴,是风语阁最早的一批骨干,为人谨慎,办事牢靠。
穿过堆满布匹的前厅,吴掌柜引着韦诗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厢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柜,但墙壁和地板都做了隔音处理,窗户也用厚实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将不大的空间照得通明。
将指环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萧绝,”她低声自语,“你能认出来的,对吧?”
她相信他能。这枚指环他戴了多年,每一个细微的纹路他都熟悉。内侧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饱满”感,别人察觉不到,但他一定能。
吴掌柜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韦诗将指环递给他。
“放进木匣的夹层里。”韦诗说。
吴掌柜将指环小心地放入夹层中央,用棉絮固定好,然后盖上衬布,抚平。最后,他将几包常见的药材——当归、黄芪、甘草——放在衬布上,填满木匣。合上匣盖,扣上铜扣,整个木匣看起来就是一个装满普通药材的礼盒,毫无破绽。
“石岩安排好了吗?”韦诗问。
“安排好了!”吴掌柜低声道,“慈济堂的车队预计十日后抵达北疆。”
“路线安全吗?”
“走的是官道,慈济堂的车队有兵部特批的通行文书,沿途关卡不会过多为难。只是……”吴掌柜顿了顿,“近日京城对北上的车马盘查似乎严了些,尤其是携带货物较多的商队。不过慈济堂名声在外,应该问题不大。”
韦诗沉默片刻。
朝廷对北疆的关注度在提高,或者说,某些人正在借机加强对北疆方向的监控。
“让石岩小心。”她说,“混在车队里不易引人怀疑,可以一路畅通至北疆,但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以保全自身和指环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候,可以放弃车队,单独带着戒指走,如遇关口盘查,沿途关卡的守将里都有萧家的旧部,适当的时候露出戒指,他们看见自会行方便。”
“是。”
韦诗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棉帘的一角。窗外是后院的天井,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去,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几株枯树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的心依旧悬着。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吴掌柜,”她转过身,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天起,调整京城的策略。”
吴掌柜抬头看她。
“之前我们以防守为主,暗中调查,避免打草惊蛇。”韦诗走回桌边,手指按在紫檀木匣上,“但现在看来,对方已经动了杀心。北疆的伏击,京城的谣言,都是要置萧绝和靖王府于死地。我们再被动防守,只会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小姐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韦诗眼中闪过冷光,“既然对方藏在暗处,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逼出来。谣言不是传萧绝重伤、北疆危在旦夕吗?那我们就让这个谣言,变成刺向造谣者自己的刀。”
吴掌柜眼神微动:“具体如何做?”
“让风语阁在京城散播新的消息——就说北疆出了内鬼,但侯爷早有察觉,已将计就计,设下陷阱,消息要传得模糊些。”
“这是……反其道而行之?”
“对。造谣者想动摇军心、制造恐慌,我们就反过来,稳定人心,同时打草惊蛇。”韦诗说,“内鬼和其背后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只要他们动起来,我们就有机会抓住尾巴。”
吴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万一被察觉……”
“就是要让他们察觉。”韦诗冷笑,“我要让他们寝食难安,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只有他们乱了,北疆那边的压力才会减轻,萧绝才有时间和空间清理内鬼。”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当然,动作要隐蔽,我们的目的是搅浑水,是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对北疆下手。”
吴掌柜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小姐这是要以攻代守,在京中开辟第二战场,牵制敌人的精力。”
“没错。”韦诗看向窗外,“北疆是明面上的战场,京城是暗地里的战场。萧绝在那边扛着明枪,我就在这边挡着暗箭。只有两边同时发力,才能破局。”
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匣。
“把这个送出去吧。”她说,“交给石岩,混进这次北上的物资里。”
“是。”吴掌柜躬身抱起木匣,动作小心,仿佛捧着千斤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