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秋风吹过庭院时带起的落叶沙沙声。韦铮站在书案前,屏住呼吸,等待姐姐的回应。
韦诗将笔放下,笔杆落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英国公……”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韦铮连忙回忆:“张承业说,他祖父是在前日家宴上,当着几个亲近晚辈的面说的。当时有人问起父亲的病情,英国公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靖王为国征战多年,身上旧伤无数,如今忧思过度病倒,老夫理应探望。只是……’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只是朝局微妙,靖王身份特殊,老夫若贸然前往,恐惹人非议,须得寻个妥当的时机。’”
“妥当的时机。”韦诗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姐,你觉得这是真心话吗?”韦铮压低声音,“英国公在勋贵中威望最高,他若肯站在我们这边……”
“未必是站队。”韦诗打断他,“英国公是三朝元老,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不是站队,是平衡。他这句话,三分试探,三分观望,剩下四分,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王府围墙外隐约可见几处灯火——那是监视靖王府的眼线所在的位置。
“他问起父亲的病情,是关心吗?”韦诗背对着韦铮,声音很轻,“是,也不是。他是在确认,父亲是真的病重,还是……另有隐情。”
韦铮心头一凛。
“如果他确认父亲是真病,那靖王府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价值大减。如果他怀疑父亲是装病……”韦诗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他就得掂量,靖王为什么要装病?是在避祸,还是在布局?值不值得他冒险接触?”
韦铮听懂了:“所以他说‘朝局微妙’、‘须得寻个妥当的时机’,其实是在等我们证明自己的价值?”
“更准确地说,是在等局势明朗。”韦诗走回书案后坐下,“他在观望。观望皇帝的下一步动作,观望李甫一党的攻势,也观望……我们能不能在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路来。”
“但无论如何,他肯递出这句话,就是信号。说明在京城的勋贵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对皇帝的所作所为不满,对李甫一党和王莽一党的专权不满。英国公作为勋贵家族的元老,必须考虑勋贵们的利益。皇帝打压靖王府,打压镇北侯府,李、王两家想趁机瓜分兵权,若是他们掌权,下一步就会打压所有手握兵权的勋贵。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回应。而是继续按计划行事。让英国公看到,我们即便被困在府中,依然有能力布局,有能力反击。让他看到价值,看到希望。”
“让张承业传话回去。”韦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孙子兵法》,“就说:父亲病中,感念英国公挂怀。待父亲病情稍稳,天气转暖,或可一起去西山别院赏枫品茶。”
韦铮眼睛一亮:“西山别院?那是英国公名下的产业!”
“正是。”韦诗翻开书页,指尖划过“兵者,诡道也”一行字,“既然要妥当,那选他自己的地盘,他更放心。西山别院环境清幽,他自己的地盘也方便他提前准备。他定会同意。”
她合上书,目光落在烛火上。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演好这场戏。”
***
圣旨下达后的第七日,午后。
靖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韦诗正悠闲地品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香,回味甘醇。她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摩挲,目光却越过亭檐,落在围墙外某处。
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槐树。
树梢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从三天前开始,监视的人每天午后准时出现,日落时分离开。很隐蔽,但逃不过韦诗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对春杏说:“这茶不错。明日让吴伯再去‘茗香阁’买两斤,要雨前龙井。”
“是。”丫鬟应声。
“还有,”韦诗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前日送来的那匹云锦,我看着颜色太素了。去‘锦绣坊’问问,有没有新到的蜀锦,要鲜艳些的,大红、宝蓝、鹅黄都可以。”
“是。”
“对了,库房里那对海外来的琉璃盏,取出来摆在我房里。虽然不实用,但看着透亮,心情也好些。”
“是。”
韦诗慢条斯理地吩咐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凉亭外经过的仆役听见。
很快,这些“郡主又开始挥霍”的消息,就会通过那些仆役,传到外面人的耳朵里。
她吃完一块桂花糕,用丝帕擦了擦手,起身。
“我去看看父亲。”
***
东院主屋。
药味比前几日更浓了。
窗棂半开,秋阳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靖王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细看之下,会发现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的节奏也规律了。
韦诗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风语阁刚送来的密报。
“父亲,”她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贤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床上的靖王,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三天前的深夜,有一辆马车从后门进入贤王府。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商贾服饰,但走路姿势僵硬,步伐有力,像是行伍出身。他们在府中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天亮前才离开。”
“风语阁的人跟踪了那辆马车,发现它最后进了城西一家胡商客栈。那家客栈,经常有北边来的客人住宿。”
“另外,李甫的儿子李茂,上个月在城南新买了一座三进宅院,花了八千两银子。但他去年的俸禄加上田产收入,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千两。”
韦诗顿了顿。
“风语阁查了李茂名下的商铺,发现其中一家绸缎庄,两家茶庄最近半年的账目有问题。进货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售出量却只增加了一成。多出来的两成货,去哪儿了?”
她看向父亲。
靖王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虽然依旧躺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病态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的光芒。
“走私。”靖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李甫一党,在利用职权走私货物。绸缎、茶叶、粮食……这些都是北狄需要的物资。”
韦诗点头:“而且,我怀疑他们很可能和贤王有勾结。贤王需要钱养私兵、结交朝臣,李甫需要渠道走私获利,北狄需要物资……三方各取所需。”
靖王沉默片刻。
“证据呢?”
她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数字。
“这是那三家绸缎庄近三个月的货运记录。我让人对比了京城其他同类商铺的行情,发现他们的进货价,比市价低了足足两成。而供货的商行,背后东家……是江南富甲--沈万金。”
靖王瞳孔一缩。
“沈万金也参与了?”
“父亲忘了,沈万金的庶女嫁给了李茂做妾室。他们两家联手,一点也不奇怪。”
她看着父亲。
“李甫、沈万金、贤王……这三方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网。李甫提供权力保护,沈家提供资金和渠道,贤王提供……可能是某种政治承诺,或者,是未来的利益分配。”
靖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所以,他们要扳倒靖王府,扳倒萧绝,不仅仅是因为功高震主,难以掌控。更是因为……我们挡了他们的路。”
“是。”韦诗的声音很冷,“父亲在军中威望太高,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萧绝镇守北疆,卡住了通往北狄的咽喉要道,他们的走私路线就会受阻。只有除掉我们,他们才能放开手脚,肆无忌惮。”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