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午后,皇宫,御书房。
建武帝坐在紫檀木雕龙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御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汁特有的微苦味道。墙角鎏金铜兽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勾勒出变幻的轨迹。
皇帝的手指在奏折封皮上轻轻摩挲。那是一份加急密折,封口处盖着监军周延儒的私印和北疆军驿的火漆。他刚用过午膳,这份密折就被高伴伴亲自呈了上来。
“陛下,”高伴伴躬着身子,声音尖细而恭敬,“北疆监军周延儒的密折,奴才不敢耽搁,立刻就给您送来了。”
建武帝“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打开。他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开浮在上面的茶叶,啜了一口。茶水温热,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清香中带着微涩。他喜欢这种味道,就像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最终完全臣服于水的温度与力量。
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并不像茶叶那样容易掌控。
比如萧绝。
这个年轻人,和他父亲不同。老镇北侯当年虽然功高,但至少懂得收敛,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示弱,懂得把功劳分给同僚,懂得在朝堂上保持沉默。可萧绝呢?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北疆边军的统帅。战功赫赫,军心所向。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不懂得什么叫“收敛”,也不懂得示弱。
建武帝放下茶碗,终于打开了密折。
他的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起初是漫不经心的,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发白。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角铜壶滴漏规律的水滴声——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不听号令……擅改布防……靡费粮饷……训练怪异……”
建武帝低声念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阴郁的东西。阳光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本该是温暖明亮的颜色,此刻却显得冰冷而压抑。
“高伴伴。”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这位大监浑身一颤。
“奴才在。”
“去把兵部尚书王崇之给朕叫来。”建武帝将密折扔在书案上,纸张与紫檀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有,让李首辅也来一趟。”
“遵旨。”高伴伴不敢多问,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建武帝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起八年前,萧绝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征,在雁门关外以五千骑兵大破北狄两万先锋,斩敌首八千,俘虏三千。捷报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他当时在朝堂上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可下朝后,他独自坐在这个御书房里,对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绝的兵锋,太利了。
而现在,密折上说,这个年轻人不仅打仗厉害,还在军中搞什么“新式训练”。叫什么“特种作战”。建武帝闻所未闻。更让他心惊的是,密折中提到,萧绝训练的士卒“悍不畏死,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他想干什么?训练死士吗?
建武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堆放的那些奏折上。那是最近半个月各地送来的军报、民情、灾荒奏章。江南水患,流民数万;西北旱灾,颗粒无收;山东盐枭作乱,官兵屡剿不灭……这个国家,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到处都在漏雨,到处都在朽坏。
而他这个皇帝,坐在漏雨的屋顶下,手里握着修补屋顶的工具,却不知道该先补哪一处。不,不是不知道,是补不过来。每一处漏洞都在扩大,每一根梁木都在腐朽。他需要有人帮他撑住这座宅子,可每一个能撑住宅子的人,都可能趁机把宅子据为己有。
在建武帝心里,萧绝,就是那个最有可能把宅子据为己有的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建武帝收敛了神色,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倦怠和威严的表情。
兵部尚书王崇之和首辅李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臣王崇之(李甫)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建武帝指了指书案上的密折,“看看吧,北疆监军周延儒送来的。”
王崇之先上前一步,拿起密折。他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将密折递给了李甫。
李甫接过密折,看得慢条斯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御书房里又陷入了安静。只有李甫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王崇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李甫看完了。他将密折轻轻放回书案上,后退一步,垂手而立。
“说说吧。”建武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怎么看?”
王崇之深吸一口气,仔细斟酌后开口:“陛下,臣以为,监军所言,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只听其一面之词。”
“哦?”建武帝挑了挑眉,“怎么说?”
王崇之顿了顿,继续道:“萧侯爷年轻气盛,行事或有激进之处。但他在北疆多年,整军经武,屡破北狄,使边关得以安宁,此乃不争之功。若因监军一面之词便严加申饬,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臣主张再派人去北疆查明情况再行定夺!”
王崇之是聪明人,他知道如果萧绝被调离北疆,到时候北狄大军便无人能抵御,王家想要这江山,但也不想要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啊。他也只敢私下里给萧绝使使绊子,在大计未成前也不敢真的让萧绝离开北疆,何况现在北疆是什么情况,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建武帝没有表态,看向李甫:“首辅呢?”
李甫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平稳:“陛下,王尚书所言在理。萧侯爷确有大功于国,此乃朝野共识。然……”
他话锋一转:“监军信中所言‘训练怪异’、‘擅改布防’之事,却也不可不察。我朝布防军制,乃太祖、太宗两代先帝所定,历经百年,已成定制。萧侯爷若擅自更改,轻则动摇军心,重则……恐生不测。”
“什么不测?”建武帝追问。
李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陛下,军队乃国之重器。军制、训练、布防,皆有法度。若边关大将可随意更改,今日改训练之法,明日改布防之策,后日……又当如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建武帝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不快,却每一下都敲在王崇之的心上。这位兵部尚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
“王爱卿,”建武帝忽然开口,“你是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依你之见,萧绝在军中所为,是否‘有违祖制’?”
王崇之的喉咙发干。他早就听说过萧绝在搞新式训练,甚至私下里还觉得那些法子颇有可取之处。但他不能说。在皇帝面前说“祖制可以改”,那是找死。
“臣……臣以为,”王崇之艰难地开口,“萧侯爷或许是为了应对北狄战法,做了些调整。但具体如何,还需详查。”
“详查?”建武帝冷笑一声,“怎么查?派谁去查?等查清楚了,北疆七万边军,是不是都成了萧绝的私兵了?”
王崇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李甫也躬身道:“陛下,王尚书也是一片公心。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确需慎重处置。”
建武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崇之,又看了看躬身而立的李甫。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龙涎香的味道变得粘稠而沉重。铜壶滴漏的水滴声还在继续,嗒,嗒,嗒,像是某种催促。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传旨。”
高伴伴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御书房门口,闻言立刻躬身:“奴才在。”
“拟旨。”建武帝的声音冰冷而清晰,“镇北侯萧绝,年轻气盛,行事不当。着即申饬,责令其恪守本分,依令而行,不得擅自更改军制、布防、训练之法。其在北疆所为,需详细呈报兵部,以备核查。若再有违,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