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渗入一丝走廊灯笼的昏黄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弯着腰的人影。李三屏住呼吸,指尖捏着一根特制的铜丝,另一只手轻轻抵住门板,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呼吸声。
“谁?!”周延儒惊惶的声音从门内响起,带着破音的尖锐。
李三身形一矮,像狸猫般无声无息地退入隔壁空房间的阴影里,顺手将门虚掩,只留一道缝隙。他听见周延儒的房门被猛地拉开,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卫压低的询问声。片刻后,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驿外传来,悠长而空洞。
“不是时候。”李三心中暗道,放弃了今夜探查房间的打算。他的目标是周延儒随身携带的那个文书盒,而不是打草惊蛇。根据暗桩的消息,信被周延儒时刻带在身边,连睡觉都放在床头。既然主人如此警觉,强取风险太大。
***
靖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韦诗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密报,内容是破译后的信鸽密文。
“阁老亲启:学生已离开北疆,一路神不宁,恐有变数。萧绝在北疆根基深厚,其党羽遍布军中,学生此番回京,恐遭报复。万望阁老早作安排,接应学生于清平县,以防不测。学生周延儒叩首。”
韦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微光。
“想要接应?……”她冷笑一声,“陈七,西边有消息吗?”
侍立一旁的陈七立刻躬身:“回郡主,西线官道已布下三处暗哨。昨日午后,有一队乔装成药材商人的队伍经过,共五人,为首者面白无须,年约二十,举止谨慎,符合顺子特征。他们携带的货物中,确有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由两人轮流贴身看守。暗哨未惊动他们,已派人尾随。”
“盯紧。”韦诗道,“周延儒这边,既然他如此警惕,那就按第二套方案,让他‘自愿’慢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从平安驿的位置,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滑动:“河间府到清平县,官道七百余里,途经两山一河。我要他这段路,走得‘精彩纷呈’。”
***
三日后,河间府城外三十里,官道。
周延儒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昨夜平安驿的虚惊让他整宿未眠,眼下一片乌青。马车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熏香也掩盖不住的、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酸腐汗味和恐惧气息。
“快些,再快些!”他不耐烦地催促车夫,“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处驿站!”
车夫唯唯诺诺地应着,挥鞭抽打马匹。拉车的两匹健马嘶鸣一声,加快了步伐。
就在马车驶过一处缓坡,即将下坡时,左侧车轮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紧接着整个车厢猛地向左侧倾斜!
“啊——!”周延儒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车厢壁上。
马车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歪斜着停在了路中央。左侧后轮的车轴,赫然断成了两截。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周延儒狼狈地爬出车厢,尖声质问。
车夫和护卫们围着断裂的车轴,面面相觑。车轴断口处木茬新鲜,不像是老旧朽坏,倒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大人,这、这车轴断得蹊跷……”护卫队长检查后,脸色凝重。
周延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环顾四周,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林,寒风呼啸,不见人影,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查!给我仔细地查!”他声音发颤,“还有,立刻去附近村镇,找新的车轴,或者直接买一辆新车!快!”
这一耽搁,就是整整一天。等找到合适的车轴更换完毕,天色已晚,只能退回城外的驿站住宿。
当夜,周延儒坚持要了驿站最靠里、最隐蔽的一间上房,并且让四名护卫轮流守在门外。他抱着那个木文书盒,蜷缩在床角,眼睛瞪得溜圆,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总觉得那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子时刚过,一股焦糊味突然钻入鼻腔。
周延儒猛地坐起,用力嗅了嗅,脸色骤变:“走水了?!”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护卫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走水了!后院马棚走水了!快救火!”
驿站顿时乱作一团。火光从后院窜起,映红了半边天,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并未伤及人畜,但浓烟弥漫,惊马嘶鸣,整个驿站的人都被折腾得人仰马翻,再无睡意。
周延儒抱着盒子,被烟呛得连连咳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忙碌救火的人群和惊魂未定的驿卒,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这火……起得太巧了。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依旧不顺。先是遇到一群“恰好”经过的、运送石料的民夫,几块大石“意外”从车上滚落,堵住了狭窄的山道,清理又花了半天。紧接着,渡河时唯一的渡船“恰好”需要检修,他们在寒风凛冽的河边等了四个时辰。
每一次“意外”都看似合情合理,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串联在一起,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步步受阻的感觉,让周延儒的精神几乎崩溃。他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要害他,吃饭前要让护卫试毒,喝水只喝自己随身水囊里的,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坐而起。
“是萧绝……一定是他!他这是要报复我!”周延儒对护卫队长低吼,眼睛布满血丝,“也可能是韦诗那个小贱人!他们不想让本官回京!”
护卫队长只能低声劝慰,心中却也暗自打鼓。这一路,实在太邪门了。
第四日傍晚,疲惫不堪的车队终于抵达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小地方。这里距离京城只剩不到两百里,原本计划是稍作休整,换马后连夜赶路,明日晌午就能进城。但周延儒的状态实在太差,面色灰败,脚步虚浮,护卫队长担心他撑不住,建议在镇上最好的客栈住一天。
周延儒犹豫再三,看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和又开始飘起的零星雪花,终于点了点头。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入住“悦来客栈”后,周延儒将自己关在二楼最东头的天字号房里,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他需要静一静,也需要……联系一些人。
夜深人静,客栈大堂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留柜台上一盏油灯,伙计趴在桌上打盹。
一个穿着厚实棉袍、戴着皮帽、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左右张望一下,轻轻敲响了天字号房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延儒警惕的脸露出来,看清来人后,迅速将人让了进去,随即关门落栓。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那商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圆胖富态的脸,正是李甫在直隶的心腹门人,姓赵,明面上是经营绸缎和药材的大贾。
“赵掌柜,你可算来了!”周延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急道,“这一路……这一路简直见了鬼了!车轴断裂,驿站失火,山石堵路,渡船检修……本官觉得,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京!”
赵掌柜安抚道:“大人稍安勿躁。阁老已收到您的信,特意派我来接应。阁老说了,务必平安将您带回。至于路上这些‘意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阁老也怀疑是有人捣鬼,但眼下没有证据。当务之急,是您平安进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推到周延儒面前:“这是阁老让我转交的,五百两京城‘通宝钱庄’的银票,您路上打点用。另外……”他又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小竹筒,“这是阁老给您的亲笔信,嘱咐您看完即毁。信里交代了回京后该如何应对陛下和朝堂质询,统一口径。”
周延儒颤抖着手接过银票和竹筒,感受着那厚实的手感和竹筒的冰凉,心中稍定。他正要将东西收起,赵掌柜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大人,您从北疆带回来的‘东西’,阁老的意思是,由我暂时保管,更安全。这一路不太平,您带着,目标都盯着您。”
周延儒犹豫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