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枯枝上,最后一片残叶在寒风中打了个旋,悄然飘落。韦诗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书房内肃立的韦铮和刚刚汇报完毕的陈七,她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陈七,周延儒接到圣旨,最迟七日后就会动身回京。他走官道,沿途必住驿站。我要你安排人,在他必经的这段路上,制造点‘麻烦’,拖住他至少五天。”
陈七单膝跪地:“属下明白。河间府至清平县,官道有三处险要,两处必经的驿站。我们的人已经提前撒出去了。周延儒身边有四个侍从,其中一个是咱们埋下的暗桩,只是位置不高,接触不到核心。如果想找出周延儒与李甫秘密来往的证据,怕是不易!属下会安排‘妙手’李三混入驿站杂役,配合行动。”
“李三?”韦铮皱眉,“就是那个号称‘京城第一妙手’,专开各种锁具的?”
“正是。”陈七点头,“他欠风语阁一条命,这次该还了。”
韦诗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墨线:“周延儒不会坐以待毙。他这一路上,必定会想方设法与京城联系,尤其是李甫。盯紧所有从他队伍里出去的信鸽、快马,甚至乔装改扮的信使。截下来,内容抄录,原信……看情况处理。”
“是。”
“还有钦差史钱益那边。”韦诗抬头,“他出发了吗?”
“今日一早出的城,仪仗齐全,带了二十名护卫,四名随行文吏。”陈七道,“史大人为人还算方正,之前李甫几次拉拢,似乎都没成功,听随行的人说,行程不紧不慢,按规矩每六十里歇驿,预计抵达北疆需要十五日左右。”
韦诗沉吟片刻:“史钱益是清流,但清流未必都是朋友。他此去,表面是调查,实则是皇帝和李甫用来平衡局势的棋子。北疆那边,我们的人要确保史大人能看到‘该看’的东西——伤兵营、残缺的军械、空了的粮仓,还有被克扣军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也要让他看到,即便在这样的境况下,北疆防线依然没有垮,将士们依然在死守。明白吗?”
陈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会设法传信给北疆的弟兄,安排妥当。”
“去吧。”韦诗挥挥手。
陈七躬身退下,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书房里只剩下韦诗和韦铮。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驱散了初冬的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韦铮走到姐姐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地点,低声道:“阿姐,拦截周延儒,风险太大了。万一失手,或者被他察觉……”
“那就必须成功,且不能让他察觉。”韦诗的声音平静无波,“周延儒是关键。他在北疆克扣军饷、帮李甫倒卖军械、还有与李甫往来的密信。只要拿到这些,李甫就脱不了干系。而周延儒为了保命,在皇帝面前会说什么,完全取决于李甫给他什么承诺。我们不能让他顺利回京,不能给他和李甫串供的机会。”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铮儿,你觉得,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韦铮愣了一下,随即坚定道:“周延儒祸国殃民,死有余辜。阿姐这是在除害。”
“除害……”韦诗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皇帝呢?李甫呢?这个纵容奸佞、猜忌忠良、视百姓如草芥的朝廷呢?”
***
七日后
北疆,监军营。
周延儒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圣旨就摆在面前的案几上,明黄色的绢帛刺得他眼睛发疼。“即刻卸任,回京述职”八个字,像八根冰冷的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冷汗,一层层地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一个侍从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周延儒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都检查过了?车轴、马匹、护卫?”
“检查了三遍,车轴是新换的硬木,马匹都是健马,护卫挑了二十个最精悍的,都是咱们自己人。”侍从低声道,“大人放心,这一路,定能平平安安。”
“平安?”周延儒冷笑一声,“平安得了吗?萧绝手下的人,会放过我?还有靖王府的人……这一路,怕是魑魅魍魉都要跳出来了!”
他站起身,狐裘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快步走到内室,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最小的也是五百两。还有几封书信,火漆封口,印鉴赫然是当朝首辅的私印。
周延儒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书信,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李阁老……李阁老一定会保我的……一定……”他喃喃自语,将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对,还有账本……保命账本不能带在身上,要将正本送走,誊抄的副本我自己带着……”
他唤来最信任的手下,一个面目阴柔、眼神却精明的侍从:“顺子,这个匣子,你贴身藏着,扮作普通商旅,单独走另一条路回京。记住,宁可慢,不可错。到了京城,直接去阁老府后门,找管家,亲手交给他。”
顺子跪下,双手接过匣子,塞进贴身内袋:“大人放心,小人就算死,也会把东西送到。”
周延儒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另外,沿途驿站,我会按时歇息。每到一处,就安排人,放一只信鸽回京,报平安,也……问问阁老的意思。”
“是。”
安排完这些,周延儒才稍稍松了口气。他重新穿上狐裘,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老了十岁。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走吧。”他转身,声音嘶哑,“回京。”
监军营外,三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二十名佩刀护卫分立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北疆的风凛冽如刀,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车辕上啪啪作响。
周延儒钻进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烧着暖炉,案几上还摆着点心和热茶。但他毫无胃口,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监军府,驶出这座他提心吊胆一年的边城。
大营主道两旁,兵卒们驻足观望,眼神复杂。有漠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周延儒放下车帘,隔绝了那些视线。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路面不算平整,车身微微摇晃。周延儒掀开侧帘一角,向外望去。荒凉的戈壁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光,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天地间一片肃杀。
他忽然想起去前,他也是沿着这条路来到北疆。那时,他是皇帝钦点的监军,意气风发,觉得这苦寒之地不过是自己捞取功劳跳板。短短一年过去,他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自己却陷进去了。
“快点……再快点……”他忍不住催促车夫。
车夫甩响马鞭,骏马嘶鸣,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更加急促。
***
靖王府,书房。
韦诗收到了陈七传来的密报。
“周延儒已离城,车驾三辆,护卫二十,皆是其心腹。另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混在商队中,于半个时辰后从西门出城,车中疑似有其心腹顺子,方向亦是京城,但走的是西线官道,绕行太原。”
韦诗看着纸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老狐狸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西线官道……绕远,但更隐蔽。”
她提笔,快速写下一行字,交给等候的陈七:“离开北疆就不会太受掣肘了,用飞鸽传书告诉跟踪的人,重点盯住那辆青篷小车。周延儒的命根子,八成在里面。这一路上安排好的‘意外’,照计划进行,但西线那边,也要安排人手,必要时……可以‘请’顺子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