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甫的轿子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尽头，但那压抑的怒火仿佛还滞留在养心殿冰冷的空气里。建武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阴山泣血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监悄无声息地点亮宫灯，昏黄的光晕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他忽然想起话本最后那句诘问——“可愿见忠良蒙冤，奸佞窃笑乎？”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悄然爬上心头。
这一夜，建武帝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城下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百姓，他们仰着脸，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他试图呵斥，喉咙却像被扼住。然后，那些百姓的脸开始变化，变成了阴山城墙上浑身浴血的士兵，他们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悲愤，还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冷漠。最后，那些脸又变成了萧绝，萧绝站在尸山血海中，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控诉都让他胆寒。
“皇上？皇上？”
贴身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建武帝从噩梦中唤醒。他猛地坐起，额上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窗外，天色已经泛白，到了该上朝的时辰。
“什么时辰了？”建武帝声音沙哑。
“回皇上，卯时三刻了。”太监低声道，“今日……今日早朝，几位老大人，还有林太医他们，都递了牌子，说有要事启奏。另外……”太监顿了顿，声音更低，“昨夜宫门外，有百姓悄悄放了几束野花，还有……几块粗粝的麦饼，说是……给北疆将士的。”
建武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他起身，任由宫女太监伺候着穿上明黄色的龙袍。冰冷的丝绸贴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凛冽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昨夜未散尽的雪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市井早市的喧嚣。那喧嚣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更衣，上朝。”建武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金銮殿。
高大的殿宇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鎏金蟠龙柱反射着清冷的光，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权力中心的、特有的压抑气息。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偶尔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咳嗽声。
建武帝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大半表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李甫那张看似恭谨实则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站在勋贵前列、眼观鼻鼻观心的英国公张懋，最后落在文官队列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那是几位已经致仕、但今日特意请旨入朝的老尚书、老御史，以及站在末尾神色凝重的林院判林老太医。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高伴伴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短暂的寂静。
然后，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正是已致仕多年的前礼部尚书，周阁老。他年过七旬，腿脚不便，需要旁边的官员搀扶，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臣，周文渊，有本启奏。”老人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金石之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建武帝眼皮微抬：“周老卿家年事已高，有何要事，但讲无妨。”
“臣，为北疆战事，为镇北侯萧绝，冒死陈情！”周阁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高举过头顶。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言官的激越，“陛下！老臣近日听闻市井传言，又见匿名话本流传，所述阴山之役，触目惊心！老臣虽已致仕，不敢妄议朝政，然事关社稷安危、边关存亡、忠良荣辱，老臣不得不言！”
“萧绝，世受国恩，镇守北疆十余载，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累累，皆是为国为民所留！此次阴山危急，他违旨驰援，固有违制之处，然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动天地！试问，若当时萧绝坐视阴山陷落、七万将士与满城百姓尽殁于北狄铁蹄之下，今日我天启北疆门户洞开，生灵涂炭，陛下又当如何处置于他？！”
老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沉痛与质问。许多官员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敢去看周阁老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陛下！”又一位老臣出列，是前西北猛将尹老将军，“军情如火，瞬息万变！边关大将，临敌之际，若事事需请示千里之外的朝廷，待圣旨抵达，战机早已贻误！阴山之役，萧绝若等圣旨，则阴山必失！阴山若失，则北疆防线溃于一旦！此非萧绝之过，实乃我朝军制或有可商榷之处！岂能以此苛责血战保国之功臣？！”
“陛下明鉴！”林老太医也站了出来，他虽非言官，但医者仁心，此刻声音也带着激动，“老臣前日偶见那《阴山泣血记》，其中所述伤兵惨状，医者束手，药材短缺……老臣读之，心如刀绞！老臣虽未亲至北疆，然可断言，若非萧侯爷拼死驰援，及时稳住防线，北疆伤亡之惨重，必十倍于今日！陛下！赏功罚过，乃明君之道。萧侯爷纵有小过，其功足以抵之，更遑论此‘过’是否真为过，尚需商榷！若因小过而重惩大功之臣，寒的岂止是萧绝一人之心？乃是北疆数十万将士之心！乃是天下忠臣良将之心啊！”
清流老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从江山社稷讲到边防安危，从将士士气讲到民心向背。他们大多已远离权力中心，说话少了顾忌，多了几分读书人的风骨与直率。他们的声音或许苍老，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冲击着金銮殿内凝固的空气。
李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大多明哲保身、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家伙，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发声。更没想到，那本粗陋的话本，影响力竟如此之大，连这些老臣都看了，还信了！
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了！
李甫深吸一口气，出列，朗声道：“陛下！诸位老大人爱惜人才、体恤将士之心，臣感同身受。然，朝廷自有法度在！萧绝违抗圣旨，擅自调兵，此乃铁一般的事实！若人人皆以‘战机’、‘情势’为由，违抗君命，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则国将不国，君将不君！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一位中年御史梗着脖子反驳，“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需合乎天理！萧侯爷所为，乃是为保疆土、救黎民！岂能与那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辈相提并论？若拘泥于僵死法条，而坐视国土沦丧、将士枉死，这法度，要之何用？！”
“荒谬！”李甫一党的官员立刻跳了出来，“照你这么说，边关大将皆可自行其是，还要朝廷、要陛下何用？今日他能以‘救阴山’为由违旨，明日他就能以其他理由抗命！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严惩？如何严惩？夺职下狱？还是斩首示众？”另一位清流官员冷笑，“北狄虎视眈眈，边关烽火未熄，此时严惩刚刚血战得胜的主帅，岂不是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首辅大人，您究竟是想要维护法度，还是……别有用心？”
“你！血口喷人！”李甫一党的官员气得脸色涨红。
“是不是血口喷人，天下人自有公论！那监军周延儒在阴山所为，《阴山泣血记》中写得清清楚楚！克扣军饷、阻挠出战、此等蠹虫不去严惩，反倒要追究力挽狂澜之将？这是何道理？！”
“那话本乃匿名之作，来历不明，妖言惑众，岂能作为证据？！”
“若非真有其事，岂能写得如此详尽，令观者落泪，闻者动容？！民心即天心，民意即天意！陛下，民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违啊！”
两派官员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对方脸上。金銮殿内，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变得如同市井菜场一般嘈杂。年轻些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