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未时初刻。**
城西沁芳园，一处占地不大却极为精巧的私家园林。青砖灰瓦，外面看起来并不奢华，甚至有些普通。沈万金的马车停在巷口，他带着两名贴身护卫步行而入。巷子里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陈七早已候在门前，见到沈万金，躬身行礼：“沈先生，我家主人已在水榭等候，请随我来。”
沈万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园门两侧。看似寻常的门廊下，他敏锐地察觉到至少三处暗哨的气息——呼吸绵长，身形隐在阴影中，若非他走南闯北练就的眼力，几乎难以察觉。这安保布置，比他的金玉轩还要周密三分。
园内别有洞天。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虽是隆冬，园中却不见萧瑟。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疏影横斜，淡黄色的腊梅花苞缀满枝头，清冽的梅香在冷空气中若有若无。一条蜿蜒的石径引向深处，两侧假山叠石错落有致，石缝间残留的积雪与青苔相映，透着一股清冷雅致。远处传来潺潺水声，循声望去，一弯活水引来的小溪穿园而过，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拱桥。
空气清冷而湿润，夹杂着泥土、梅香和远处炭火燃烧的淡淡烟味。脚下石径铺着防滑的细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园中极静，除了水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再无杂音。
沈万金心中微动。这园子的主人，品味不俗，且行事低调隐秘。能在京城置办这样一处产业，又不显山露水，绝非寻常人物。
穿过梅林，眼前出现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榭体半悬于溪流之上，以整根楠木为柱，青瓦飞檐，四面开敞，垂着细密的竹帘。此时竹帘半卷，隐约可见榭内人影。
陈七在榭前止步：“沈先生请。”
沈万金示意护卫留在榭外，独自踏上三级石阶，掀开垂挂的棉布门帘，步入水榭。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榭内四角各置一座铜炭炉，炉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榭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已备好茶具、点心。临水一侧的竹帘完全卷起，透过雕花木窗，可见溪流潺潺，对岸几丛枯竹在风中轻摇。
长案后，一名女子正背对着他，俯身调整窗边一盆水仙的位置。
她穿着月白色绣银丝梅花纹的窄袖袄裙，外罩一件浅青色比甲，头发简单绾成单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身量高挑，腰背挺直，动作利落。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沈万金目光一凝。
正是在北疆有过一面之缘的韦诗郡主。
但这次，她与之前在北疆的形象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子面容清丽，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眸色深黑，眼神清澈而沉静，看人时目光直接，没有丝毫闺阁女子的羞怯或闪躲。她站在那里，气质沉静如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
“沈先生，别来无恙。”韦诗的声音清朗平稳，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伸手示意长案对面的座位。
沈万金心中讶异。这做派，倒是又有些像在北疆那时候的见过的样子了。
他在对面落座，韦诗也在主位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茶。茶汤澄黄清亮，热气袅袅，一股清雅的兰花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这是武夷山的岩茶，沈先生尝尝。”韦诗将茶盏推至他面前。
沈万金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轻啜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上品。他放下茶盏，看向韦诗：“多谢郡主款待。这沁芳园清幽雅致，茶也是好茶。只是沈某心中好奇，郡主这次邀沈某前来，所说的‘海外奇珍’与‘商道新论’，不知……”
“沈先生是爽快人。”韦诗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双沉静的眼睛亮了几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抬手轻轻击掌。
水榭侧门被推开，两名健仆抬着一个用红绸覆盖的方形物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长案一侧。接着又有一名侍女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瓶和一卷卷起的绢帛。
沈万金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
韦诗起身，走到那方形物件旁，伸手揭开了红绸。
一面镜子。
一面沈万金从未见过的镜子。
镜面约二尺见方，镶嵌在紫檀木雕花镜框内。镜框精美，但沈万金的注意力完全被镜面吸引——那镜面澄澈透亮，毫无杂质，映照出的影像清晰得令人心惊。他看见镜中的自己，须发分明，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镜面反射着炭炉的火光，泛着冷冽的银辉。
这不是铜镜。铜镜无论如何打磨，总会带着一层昏黄，影像模糊。而这面镜子……
“这是玻璃镜。”韦诗的声音响起，“以特殊工艺制成的玻璃，背面镀银。沈先生走南闯北，可见过如此清晰的镜子？”
沈万金缓缓起身，走到镜前，伸手触摸镜面。触手冰凉光滑。他凑近细看，镜中自己的瞳孔放大，连瞳孔中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没有。”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动，“从未见过。琉璃镜倒是有，但如此平整、如此清晰、如此大尺寸的……闻所未闻。”
他转头看向韦诗：“此物从何而来？”
“我让人试制的。”韦诗语气平静，“工艺尚不完善，成品率不高，但已经可以稳定生产。沈先生以为，此物若推向市面，价值几何？”
沈万金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盘算。
镜子，是每个富贵人家必备之物。从宫廷到官宦，从巨贾到乡绅，女人梳妆，男人整冠，都离不开镜子。现有的铜镜，清晰度有限，且易氧化发暗，需时常打磨。而这玻璃镜……
“若尺寸如这般大小，工艺如此精湛，一面镜子，在京城至少可售五百两。”沈万金缓缓道，“若是再小些的妆镜，百两以上也不成问题。若是能制成随身携带的掌镜……”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此物独一无二。物以稀为贵，若是垄断……”
“垄断不了太久。”韦诗摇头，“工艺虽难，但并非不可破解。聪明人很多，一旦面世，仿制者会接踵而至。”
沈万金挑眉：“那县主的意思是？”
“规模化生产，标准化工艺，降低成本，以量取胜。”韦诗走到长案旁，拿起那卷绢帛展开，“同时，建立品牌。”
绢帛上绘着一幅精细的图样——那面玻璃镜的镜框上，雕刻着一个独特的徽记：一朵盛开的牡丹。
“牡丹镜。”韦诗指着徽记，“这是品牌。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最好的玻璃镜，只有‘牡丹镜’。哪怕日后有仿品，人们也只会认这个牌子。品牌的价值，会远超镜子本身。”
沈万金盯着那个徽记，呼吸微微急促。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自然明白“独一无二”和“品牌”意味着什么。但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提出这个概念，还是第一次。
“此其一。”韦诗放下绢帛，又拿起那个琉璃瓶。
瓶子不大，约莫巴掌高，瓶身透明，可以看见里面盛着无色清澈的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着，塞子上还封着一层蜡。
韦诗拔掉木塞。
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辛辣而纯粹，带着一种凛冽的穿透力，与沈万金闻过的任何酒香都不同。
“这是酒精。”韦诗将瓶子递给他，“用特殊方法蒸馏提纯，浓度极高。沈先生可以闻闻，也可以……试试。”
沈万金接过瓶子，凑到鼻端。那股辛辣气味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倒了一滴在指尖，指尖立刻传来冰凉感。他将指尖凑到炭炉边——
“嗤”的一声轻响，那滴液体瞬间燃烧起来，腾起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转瞬即逝。
沈万金瞳孔骤缩。
“此物易燃，可作引火之物，但更重要的是……”韦诗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可用于医道。高浓度酒精可以清洁伤口，杀灭邪毒，大幅降低伤口感染溃烂的几率。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