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重新坐回案前。她提起铜壶,往凉透的茶盏里续了些热水,水汽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雾。
沈万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撼、疑虑、挣扎,还有一丝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炭火噼啪作响。
水榭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瓦片上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溪水潺潺的流动声。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热气、残留的茶香,以及沈万金身上带来的、从室外带来的清冷雪气。
沈万金盯着韦诗,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是...郡主所言的未来,虚无缥缈。”
韦诗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没有接话。
“当今皇上仍在,靖王府自身难保。”沈万金一字一顿道,“如何许诺未来?”
韦诗放下茶盏,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她没有回答沈万金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沈先生以为,当今朝廷,气数如何?”
沈万金眉头微皱。
韦诗继续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政腐败,边关危急,民怨沸腾——这样的朝廷,可能长久?”
沈万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貂大氅的边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作为商人,他对时局的敏感远超常人。天启朝表面繁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盐政层层盘剥;北方战事连年,军费开支巨大,赋税年年加征;各地灾荒不断,流民四起……
但他从未敢将“朝廷不能长久”这句话说出口。
那是诛心之言。
“沈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韦诗的声音在寂静的水榭中回荡,“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
冷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吹散了水榭内的暖意。韦诗指着窗外:“您看这京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权贵们醉生梦死,百姓们食不果腹。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却屡屡被克扣;忠良之臣直言进谏,却被贬被杀。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沈万金沉默。
韦诗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风雪,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先生,我不妨与您说些实话。”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靖王府和镇北侯府,早已无路可退。”
沈万金瞳孔微缩。
“皇上猜忌靖王功高震主,猜忌萧绝手握兵权。皇后王氏一族视靖王府为眼中钉,首辅李甫欲除武将勋贵而后快。”韦诗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您知道吗?去年北疆大捷,萧绝率军击退北狄五万铁骑,斩首八千。捷报传回京城,皇上给的赏赐是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一份斥责萧绝‘擅启边衅、耗费国帑’的申饬。”
沈万金倒吸一口凉气。
“您知道为什么吗?”韦诗看着他,“因为有人向皇上进谗言,说萧绝故意夸大敌情,虚报战功,只为多要军费,中饱私囊。而进谗言的人——”
她压低声音:“是贤王和李甫。”
沈万金猛地抬头。
“贤王?”他难以置信,“贤王与镇北侯无冤无仇,为何……”
“因为贤王与北狄有勾结。”韦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去年北狄入侵,背后就有贤王和李甫的影子。他故意泄露边关布防,引北狄大军深入,想借北狄之手削弱萧绝,再以‘救援不力’的罪名弹劾靖王。可惜,萧绝太能打,硬生生把败局打成了大捷。”
沈万金的手微微颤抖。
皇室亲王,通敌卖国?
这消息若是真的……
“我有证据。”韦诗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沈万金面前,“这是贤王府一名幕僚的亲笔信,里面详细记录了去年贤王派他与北狄三王子阿史那律在边境密会的内容。陛下现在怀疑贤王,正在暗中派影龙卫查贤王的罪证,那名幕僚心知自己知道的太多恐遭灭口,这封信,是他死前留下的,我的人在贤王的人赶到前,把信截下来了。此人如今已‘暴病身亡’。”
沈万金没有去碰那封信。
“您以为这就完了?”韦诗继续道,“贤王通敌,我猜,陛下应该已经得到一些证据了,但他没有处置贤王,甚至还想引狼入室重用他,呵,陛下他是希望我们和贤王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沈万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就是天启朝的皇帝?
这就是他们效忠的君王?
“沈先生。”韦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靖王府和萧绝,现在只有两条路。”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被朝廷一点一点磨死。克扣粮草,泄露军情,安插罪名,最后满门抄斩。
“第二条。”韦诗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一根,笔直地竖在那里,“奋起一搏,开创新天。”
水榭内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呜咽声。
沈万金盯着韦诗那根手指,喉咙发干。
开创新天?
推翻朝廷?
这念头太大胆,太疯狂,太……不可思议。
“您觉得不可能?”韦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沈先生,您知道吗?天下百姓,早已对朝廷失望透顶。北疆将士,早已对皇上的猜忌寒心。朝中尚有良知的官员,早已对李甫一党的贪腐深恶痛绝。我们缺的,从来不是人心,也不是实力。”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们缺的,是钱。”
沈万金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期布局需要钱。”韦诗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联络各方势力需要钱,打造军械需要钱,收拢流民、扩招军队、积蓄粮草需要钱。没有钱,再好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她看向沈万金,目光灼灼。
“我需要沈先生的财力支持。”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郡主要我赌上全部身家,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不是虚无缥缈。”韦诗摇头,“沈先生,我可以向您承诺,在新朝,商贾不再是最末流。”
她从案下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在沈万金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粗略的蓝图。
上面用朱笔勾勒出几个清晰的板块:盐铁专卖、海外贸易、工坊制造、钱庄汇兑……每一个板块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运作模式和利润预估。
沈万金的目光死死盯在“盐铁专卖”四个字上。
“新朝将废除现有的盐政腐败体系。”韦诗的手指划过那部分,“改为特许经营制。朝廷掌控盐源,发放特许经营权给有实力、守规矩的大商贾。商贾缴纳特许费,获得在某区域独家经营盐业的资格。价格透明,税收固定,禁止层层盘剥。”
沈万金的呼吸急促起来。
作为盐商,他太清楚现有盐政的弊端了。各级盐官层层克扣,盐引价格虚高,运输途中各种“孝敬”……真正落到盐商手里的利润,不到两成。
如果真能实现特许经营……
“还有海外贸易。”韦诗的手指移到下一个板块,“新朝将组建皇家船队,开拓海上商路。沈先生若愿意投资,可以获得船队股份,参与利润分成。同时,朝廷会发放海外贸易特许状,允许持证商船前往指定海域贸易,受朝廷水师保护。”
沈万金的手开始颤抖。
海外贸易的利润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但现有的海禁政策,加上沿海官员的盘剥,让合法贸易举步维艰。如果真能获得朝廷特许和保护……
“工坊制造这一块。”韦诗继续道,“玻璃、酒精、精钢、火药……这些技术,我都有。但需要大规模生产,需要熟练工匠,需要销售渠道。沈先生有现成的工坊、工匠和渠道,我们可以合作。利润,五五分成。”
她抬起头,看向沈万金。
“沈先生,我要的不仅仅是您的钱。我要的是您的经验,您的人脉,您的渠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投资,而是共同开创一个全新的商业帝国。”
沈万金盯着那幅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