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靖王府主院,韦诗趴在窗缝向外看了看,书房里只剩下孤灯的光晕。她转身走回桌边,靖王已经擦完了短刀,正将它插回腰间的皮鞘。
“父亲,快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靖王看着她,昏黄灯光下,女儿的脸庞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这张脸还带着少女的轮廓,眼神却已是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说“爹爹,我要学骑马”,那时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现在,那光还在,只是沉到了深处,像淬过火的钢。
“诗儿,”靖王开口,“若今夜走不成——”
“走得成。”韦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西市的火一定会起,我们要带的人已经在地道里等着了,我们一定要走。”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皇帝已经起疑了。阿铮离京突然,我们这几日的安静,在他们看来就是反常。”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遥远而低沉。
靖王望向窗户:“要下雨了。”
“是。”韦诗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缝隙。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的屋脊,远处有闪电在云层里窜过,像一条银蛇。“一场雷雨,来得正是时候。”
她转身,目光灼灼:“父亲,原计划要改。”
***
戌时末,第一滴雨点砸在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紧接着,雨声密集起来,从疏到密,从缓到急,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廊前挂起一道道水帘。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过庭院,打湿了青石地面,空气里弥漫开泥土被打湿后的腥气。
王府正门外,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两个穿着灰布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前。年长些的那个约莫四十岁,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影龙卫指挥使赵无咎。年轻些的是他的副手,姓周,此刻正低声汇报:
“大人,靖王府今日依旧闭门谢客。只有辰时送菜的车从侧门进过一次,车夫和菜都是熟面孔,查验过了,没问题。午时府里出来一个老嬷嬷,说是去药铺抓药,我们的人跟了一路,确实进了‘回春堂’,抓的是安神补气的方子,和太医院记录的对得上。”
赵无咎没说话,目光穿过雨幕,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能看清门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太安静了。”赵无咎忽然说。
周副手一愣:“大人?”
“靖王府,太安静了。”赵无咎重复道,声音低沉,“靖王生病卧床,情有可原。但那位郡主呢?她可不是个能安分的主。”
周副手想了想:“或许……是在照顾父亲?”
赵无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靖王病着,韦铮在这时候离京游学,本就有异,且他游学只带了三人随从,连个护卫都没安排,他从未出过远门,靖王这么放心?”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在准备什么。”陆炳抬起头,眼神冷厉,“要么是靖王病情有变,要么是……他们要跑。”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周副手脸色微变:“跑?他们能往哪儿跑?京城九门都有我们的人,靖王府周围布了三十七个暗哨,他们插翅难飞。”
“所以我才想不通。”赵无咎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今夜加派人手,所有暗哨提高警惕,一有异常,立刻发信号。还有,让西城兵马司的人准备好,一旦有事,半刻钟内必须赶到靖王府。”
“是!”
***
王府内,主院书房。
韦诗站在窗前,雨水敲打窗纸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亥时初。
韦诗看了眼桌上的沙漏,细沙正缓缓流淌。戌时已过一半,距离亥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春兰。”韦诗唤道。
房门无声推开,春兰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她关上门,快步走到韦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郡主,都准备好了。西偏院的柴房、东跨院废弃的书阁、还有后厨旁边的杂物间,都堆了干柴和废书,浇了灯油。只要信号一到,立刻点火。”
韦诗点头:“火势控制好,烧偏院,别蔓延到主院。点火的人呢?”
“都是跟了王府十几年的老人,家眷前两日已经安排出城了。他们点完火就会从角门撤走,混入救火的人群,然后按计划去十里庄汇合。”
“好。”韦诗走到塌前,推开拔步床下的踏板,掀开临时铺在地道口的木板,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靖王已经站起身,那身粗布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地道前,朝里望了一眼,黑暗中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深。
“走吧。”他说。
韦诗却摇头:“还不到时候。”
她走到桌边,吹熄了灯。书房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房间照得一亮一灭。雷声在头顶翻滚,雨声更急了,像是千军万马在屋顶奔腾。
黑暗中,韦诗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等火起,等乱起,等他们的注意力被引开。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靖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稳定,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诗儿,”他说,“为父信你。”
***
亥时初,西市。
锦绣阁二楼,孙掌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背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亥时——初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孙掌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转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匹受潮的绸缎,是他特意从库房搬上来的。绸缎下面,压着一小桶灯油,桶盖已经打开,浓烈的油味在空气里弥漫。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手有些抖。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瞬间照亮房间,照亮他惨白的脸。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就是现在。
孙掌柜咬咬牙,擦亮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苗跳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火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将它扔向那堆浇了油的绸缎。
“轰——”
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绸缎、木架、窗棂。热浪扑面而来,孙掌柜被呛得连连后退,浓烟迅速弥漫开来。他捂住口鼻,踉跄着冲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他的声音被雷声和雨声掩盖,但火焰已经窜上屋顶,在雨夜中格外醒目。很快,隔壁店铺的人也发现了,惊呼声、叫喊声、铜锣声次第响起,西市这条街瞬间乱成一团。
***
靖王府,主院书房。
韦诗站在黑暗中,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到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虽然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但那红光依然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夜幕上。
几乎同时,王府内三个方向同时传来惊呼:
“走水了!西偏院柴房走水了!”
“东跨院也起火了!快来人啊!”
“后厨!后厨旁边的杂物间烧起来了!”
王府内瞬间炸开锅。仆役们从各个房间冲出来,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在雨中奔跑呼喊。脚步声杂乱,水声哗啦,惊叫声此起彼伏。府外的影龙卫暗哨显然也被惊动了,韦诗能听见对面屋顶传来急促的哨音——那是影龙卫特有的联络信号。
一道闪电劈过,将王府照得如同白昼。韦诗看见,对面屋顶上那个趴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朝着西偏院的方向张望,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雨幕中。
更多的黑影从各个角落窜出,朝着起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