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声音干涩而沉重,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校场坚实的土地上:“本王……有些话,憋了十几年。今天,就当着诸位将士的面,说个明白。”
靖王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些或愤怒、或期盼、或迷茫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见老将军眼中的泪光,看见年轻士兵紧握的拳头,看见伤兵拄着拐杖却挺直的脊梁。远处军营的号角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像在为这个即将崩塌的信仰送行。
他缓缓向前走了三步,走到高台最边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脸。
晨光斜照,那张曾经英武威严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难以掩饰的疲惫。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在铁灰色的晨空下,像一蓬枯草。
“刚才,老将军问本王,陛下真如此不堪吗?”靖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本王没有直接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该由本王来回答。该回答的,是你们。”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士兵。
“你们当中,有跟随本王二十年的老兵,黑水河、狼牙关、风雪岭……你们跟着本王打过多少仗,流过多少血,本王记得。你们的兄弟、父亲、儿子,有多少埋在了北疆这片土地上,本王也记得。”
台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和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们当中,也有跟随萧侯的年轻将士。”靖王转向萧绝,目光复杂,“萧侯爷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封侯,镇守北疆十多年,大小战役无数,未尝一败。他守住了天启的北大门,守住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萧绝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陛下记得吗?”靖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陛下记得你们的功勋吗?记得你们的牺牲吗?”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
深蓝色的锦袍下,露出密密麻麻,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疤。
“这道,是黑水河一战,北狄骑兵的弯刀留下的。”靖王指着左肩一道狰狞的疤痕,“那一战,本王带着三千骑兵,硬生生挡住了北狄一万前锋。三千人,活下来不到八百。本王记下了每一个战死将士的名字,可陛下呢?陛下只记得本王‘功高震主’!”
他又指向胸口一道斜贯的伤痕。
“这道,是风雪岭突围时,北狄神箭手的箭留下的。箭上有毒,本王在鬼门关前走了三天三夜。那一战,本王救出了被围困的两万边军,可回到京城,陛下赏了什么?赏了本王一个‘御军无方、贞候不明’的罪名!”
靖王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愤怒,是悲凉,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
“本王自回京起,就被陛下派人监视,最后因首辅的栽赃而被软禁在靖王府!北疆战事吃紧,将士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本王却被关在王府里,连门都出不去!为什么?因为陛下怕,怕本王在军中威望太高,怕本王拥兵自重!”
他猛地转身,指向韦诗。
“这是本王的女儿,韦诗。”靖王的声音哽咽了,“她今年十七岁。十七岁,本该在闺中绣花、读书、等着嫁个好人家。可是她呢?她被逼着长大,逼着学会自保,被逼得带着我们一家连夜逃亡,从京城一路逃到北疆,路上遭遇了多少次截杀,多少次围捕,你们知道吗?”
韦诗站在那里,眼眶发红,却没有流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威震北疆、如今却在众将士面前泣血控诉的老人。
“我们为什么要逃?”靖王的声音嘶哑,“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她发现了陛下和贤王,正在与北狄勾结,要把北疆的一半,卖给北狄人!”
台下一片哗然。
虽然刚才韦诗已经出示了密信,但此刻从靖王口中说出来,那种冲击力,那种绝望感,更加沉重。
“本王不信。”靖王摇着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本王不信陛下会做出这种事。本王以为,陛下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奸臣蒙蔽。所以本王装病,本王退让,本王想着,只要本王交出兵权,只要本王不再碍眼,陛下就会放过靖王府,放过边军,放过北疆的百姓。”
他擦了一把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可是本王错了。”靖王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陛下不是糊涂,陛下是狠毒!他要的不是忠臣,是听话的狗,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要借北狄的刀,除掉靖王府,除掉镇北侯,除掉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北疆十三州的军事布防图。
“这张图,是诗儿安排的人拼死截下来的。”靖王的声音在颤抖,“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北疆布防图,上面标注了每一处关隘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防御弱点!这张图,本该锁在兵部最机密的档案库里,可现在,它出现在了贤王手里,出现在了北狄使者的手里!”
他将地图展开。
台下前排的将领们看得清清楚楚——那确实是北疆布防图,而且是最高机密级别的那种。图上甚至还有天启的大印,红的像血一样刺眼。
“陛下要把我们的命卖给北狄。”靖王一字一句地说,“他要割让龙城以北的三州之地,换取北狄出兵,帮他除掉靖王府和镇北侯府。等我们两家死光了,他再派贤王把北狄‘赶出去’,到时候,贤王会不会篡位先不说,但我们,必定战死沙场——多好的算计啊!”
他猛地将地图摔在地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刺眼的印章。
然后,有人开始哭。
先是压抑的啜泣,接着是放声大哭。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跪倒在地,用仅剩的右手捶打着地面:“我儿子……我儿子就死在龙城以北的雁门关……陛下……陛下要把雁门关送给北狄?!那我儿子不是白死了吗?!啊?!”
他的哭声像一把刀,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爹娘都住在云州……云州也在割让的三州里……”
“我妹妹刚嫁到朔州……”
“陛下……陛下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哭声、骂声、怒吼声,在校场上交织成一片。
靖王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
他没有擦,也没有掩饰。
这一刻,他不是威震北疆的靖王,只是一个被君王背叛、被国家抛弃的老人。
“靖王府一生忠于天启,忠于陛下。”靖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本王十六岁随父从军,三十七年,身上二十七处伤,三次差点死在战场上。本王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本王以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是在为陛下、为天启的百姓守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可是现在,本王后悔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本王后悔把你们带到北疆,后悔让你们跟着本王流血牺牲,后悔让你们相信,这个朝廷值得你们效忠,这个皇帝值得你们卖命。”
靖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那个苍凉悲壮的背影,在这一刻,忽然重新变得挺拔。
“这样的君,不配为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刺破苍穹,“这样的朝廷,不配统帅我等!今日,本王以靖王府历代先祖的英灵起誓——从今往后,本王不再效忠那个卖国求荣的昏君!本王要清君侧,诛奸佞,抗外侮,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猛地转身,看向萧绝。
“萧侯!”靖王抱拳,深深一躬,“本王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你和镇北侯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离开,本王绝不怪你。”
萧绝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靖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萧绝,愿追随靖王,清君侧,卫山河!”
他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