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在龙城狭窄的街巷中疾驰。
青石板路被马蹄踏出急促的脆响,回声在两侧高耸的土坯墙间反复激荡。韦诗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远处军营传来的铁器碰撞声。她的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几个百姓正惊慌地收起摊子,木桶滚落在地,浑浊的水泼了一地。
“队长,前面就是孙猛的营区。”王虎策马跟上,声音压得很低,侯爷让我派人盯着他,他昨夜回营后,召集了麾下三个参将密谈过。”
韦诗没有减速。
营门就在前方。
两排拒马横在门口,四名持戟士兵站在拒马后,看到疾驰而来的马队,立刻挺戟上前。
“站住!军营重地——”
话音未落,韦诗已经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弧线,重重落地时,距离最前面的戟尖只有三尺。尘土飞扬,士兵下意识后退半步。
韦诗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走到拒马前,目光扫过四名士兵的脸。都是年轻面孔,眼神里有警惕,有紧张,但没有敌意。很好。
“奉靖王令。”韦诗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刻着“靖”字的玄铁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召孙猛将麾下参将、校尉军即刻前往帅府议事。”
令牌举起。
四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道:“孙将军出营时有令,今日营门紧闭,任何人不得——”
“北狄前锋明日午后即至。”韦诗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全城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将领必须在一刻钟内到帅府报到。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士兵的脸色变了。他们让开道路,搬开拒马。韦诗没有上马,而是步行入营。王虎带着十名赤翎卫紧随其后,脚步整齐划一,刀鞘碰撞声在寂静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营区不大,只有三排营房和一个校场。此刻校场上空无一人,营房里也听不到操练声。太安静了。韦诗的目光扫过营房窗户——有几扇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在中军帐前停下。
帐帘紧闭。
“各位将军。”韦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靖王有请。”
帐内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动帐帘的窸窣声,和远处城头传来的号角声——那是萧绝在调兵布防的信号,短促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韦诗等了三个呼吸。
然后,她伸手,掀开帐帘。
帐内光线昏暗。三个参将站在木案后,手按在刀柄上,脸色紧绷。
“各位将军好大的架子。”韦诗走进帐篷,王虎带人守在门口,“萧帅的军令,没听到吗?”
三人抬起头。
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郡主……。末将……末将想问一句。”
“问。”
“靖王殿下,真的……反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韦诗走到他面前,隔着那张简陋的木案,与他对视。
“这位将军。”韦诗俯身,双手撑在木案上,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值得你‘忠’吗?值得你用兄弟的血、父母亲人的命去‘忠’吗?”
他低下头,看着木案上那杯凉透的茶。茶水里倒映出他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有挣扎,有痛苦,最后,全部化成了绝望的悲凉。
“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胡达……守边十年……没怕过死……没怕过北狄的刀……”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但我怕……我儿子已经被监军王德贵的人带走看管起来了,我不从命就保不住儿子的命,我也怕我死了,还要被史书写成‘叛贼’……”
泪水滚落,砸在木案上。
“胡将军!”身后一个校尉忍不住开口,“咱们——”
“闭嘴!”胡达猛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的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佩刀。
刀很旧了,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但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
孙猛捧着刀,走到韦诗面前。
单膝跪地。
双手将刀举过头顶。
“末将胡达。”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愿随靖王殿下,清君侧,卫山河!但请靖王救我儿子一命!”
刀,递到了韦诗面前。
韦诗没有接。
她看着孙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不是接刀,而是扶住了孙猛的手臂。
“胡将军请起。”她用力将他拉起来,“你的刀,应该对着北狄,对着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贼,而不是交给我。”
胡达愣住了。
“靖王要的,不是你的刀。”韦诗松开手,转身看向帐外,“他要的,是你和你的兄弟,拿起刀,守住这座城,守住身后的百姓,守住我们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孙猛一眼。
“王德贵已伏诛,他的人也被看管起来了,你儿子没有危险。给你一刻钟,整军,上城。萧帅在西门等你。”
说完,她大步走出帐篷。
王虎跟上,低声问:“郡主,另外两个营——”
“刘成和张横那边,你带五个人去。”韦诗翻身上马,“‘风语阁’的消息,刘成的堂弟刘喜一刻钟前偷偷派人出城,应该是往京城报信。张横手下的人闭门不出,营中戒严。刘成营中的将领,直接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张横的军营……我去。”
“是!”
王虎带人分头而去。
韦诗策马,奔向城东。
***
龙城帅府,正堂。
沙盘已经摆开,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萧绝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正在快速调整旗子的位置。
他身边站着七八个将领,都是刚才在校场上率先跪地宣誓的心腹。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北狄前锋约五千,全是轻骑兵。”萧绝用木杆点着沙盘上龙城以北三十里处的一个标记,“他们的目的不是攻城,是试探。试探我们的兵力、布防、还有……军心。”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所以,明日午后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要让他们知道,龙城换了旗号,但刀,更利了。”
“萧帅放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拍着胸脯,“弟兄们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
“不是撒火。”萧绝摇头,“是立威。这一仗打好了,后面那些还在观望的军镇,才可能倒向我们。打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打不好,龙城就是孤城,就是死地。
这时,亲兵快步进来,在萧绝耳边低语几句。
萧绝眼神一凝。
“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被押了进来。被绑的武将,三十出头,脸色惨白,正是刘成营中的参将刘喜,他也是刘成的堂弟。
刘喜还在挣扎:“侯爷!你竟敢杀监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朝廷大军一到,你——”
“闭嘴。”
萧绝的声音不高,却让刘喜瞬间噤声。
他走到刘喜面前,看着这个昨日还信誓旦旦要“效忠朝廷”的将领。
“刘喜。”萧绝开口,“一刻钟前,你的亲兵从东门潜出,往京城方向去了。对吗?”
刘喜浑身一颤。
“我……我不知道……”
“那人已经被截回来了。”萧绝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扔在刘喜脸上,“这是你写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校场上发生的一切,还有你‘忍辱负重、伺机反正’的表忠心。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刘喜腿一软,跪倒在地。
“萧帅……萧帅饶命!末将……末将也是一时糊涂!是王德贵逼迫我们的!他说只要我们配合,就保我全家富贵,还让我儿子进国子监……”
“所以你就卖了龙城三万将士的命?”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卖了那些和你同吃同住十年的兄弟?”
刘喜说不出话,只是磕头,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