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的手指没有离开沙盘上那片空白区域。她的指尖微微发白,按得地图纸都凹陷下去。“萧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给我一千人。不要骑兵,要最擅长山地行军、夜战、偷袭的老兵和斥候。赤翎卫全部带上。我不去朔方,”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我去这里——”手指猛地向西北一划,点在一片代表复杂丘陵地带的阴影区,“——北狄两路大军的结合部,还有他们的粮道,必经之路。”
帅府大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斥候身上的灰尘还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沙盘的木料味和将领们身上铁甲的锈味。十四万北狄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萧勇站在左侧将领队列的最前方,他的呼吸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其他将领的脸色也都难看至极——他们刚刚选择留下,就迎来了几乎必死的局面。
萧绝的目光死死盯着韦诗手指点着的那片区域。
那是阴山余脉的丘陵地带,地图上用细密的等高线标注着起伏的地形,其间散布着代表峡谷、河流的符号。从龙城到朔方的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里,这片丘陵横亘在中间,也是北狄两路大军保持联络、转运粮草的必经区域。
“你疯了。”萧绝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那是北狄大军的腹地。一千人进去,就像一滴水掉进油锅。”
“所以才是奇兵。”韦诗收回手,转身面向所有将领。她的声音提高了,清晰而冷静,“诸位将军,现在的情况很清楚:龙城七万守军,朔方三万五,加起来十万五。北狄十四万,兵力高于我军。如果我们分兵去救朔方,龙城正面防御力量削弱,北狄主攻龙城的九万大军可以轻易突破。如果我们不分兵,朔方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北狄两路合围,龙城就是孤城。”
她走到沙盘另一侧,拿起几支代表北狄军队的红色小旗。
“北狄这次分兵,看似是两路并进,实则有一个致命弱点——”韦诗将两支红色小旗分别插在代表龙城和朔方的蓝色旗帜前方,“他们的主力和偏师之间,必须保持联络。粮草辎重要从后方运上来,分发给两路大军。尤其是绕道朔方的那一路,行军路线更长,对后勤的依赖更大。”
她拿起一支蓝色小旗,插在那片丘陵地带。
“我率一千精锐,穿插到这里。不攻城,不守地,只做三件事:第一,袭扰粮道,烧毁辎重;第二,截杀传令兵,破坏两路敌军之间的联络;第三,制造混乱,让北狄以为我们有一支大军潜伏在侧翼。”
韦诗的目光扫过众将领的脸。
“只要粮道被袭,朔方方向的北狄军就不得不分兵保护后勤。只要联络中断,两路大军就无法协同作战。只要侧翼出现威胁,北狄主攻龙城的大军就不敢全力攻城。这样一来,朔方的压力会减轻,龙城正面战场的压力也会减轻。”
大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的声音。
一个年约五十的老将开口了,他是龙城副将陈守平,守边三十年,脸上有一道从耳后划到下巴的刀疤。“郡主此计……太过凶险。”陈守平的声音沙哑,“深入敌后,孤军无援。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而且,北狄人不是傻子,他们的游骑会日夜巡逻粮道,你们如何穿插进去?”
“走山路。”韦诗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移动,“这里,野狼谷。地图上没有标注路径,去年我随父亲巡边时走过一次。谷深林密,马匹难行,但人可以通过。从野狼谷穿出去,就是阴山北麓,正好在北狄粮道侧后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北狄人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这种地方钻出来。”
另一个将领皱眉道:“就算进去了,一千人能做什么?北狄护粮的部队至少三五千人,你们怎么打?”
“不打正面。”韦诗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沙盘旁的小几上。那是她昨夜根据记忆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北狄可能的粮草囤积点、水源地、行军路线。“我们只偷袭。夜里放火,白天埋伏。打了就跑,绝不纠缠。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敌军,而是让他们不得安宁,让他们觉得侧翼处处是敌。”
她抬起头,看向萧绝。
“只要北狄分出一万兵力来搜剿我们,朔方守军的压力就减轻一成。分两万,减轻两成。而我们在敌后活动,需要的补给可以从敌人那里抢。打得好,我们这一千人,能牵制住北狄两三万兵力。”
萧绝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沙盘和韦诗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大堂里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作为北疆统帅,他必须考虑这个计划的战略价值。作为萧绝,他无法接受韦诗去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去。”萧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带队去。你留在龙城。”
“不行。”韦诗摇头,“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隐蔽和灵活。你是北境统帅,北狄人认识你的脸,认识你的战法。你带队,一旦被发现,北狄会不惜一切代价围剿。而我——”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女人。就算被发现了,北狄人也不会觉得我是多大的威胁,不会立刻调集重兵围剿。”
“太危险了,这等于是去送死!”萧绝的声音陡然提高。
“留在龙城守城就不是送死吗?”韦诗反问,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萧绝,你比我更清楚,按照常规打法,龙城守不住。十万对十四万,本就胜算渺茫,后面还有没有再次集结的北狄军还不好说,我们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北狄人用命填。朔方更守不住。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打破常规,让敌人跟着我们的节奏走。”
她走到萧绝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你信我吗?”韦诗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信我能带这一千人,在北狄腹地活下来,还能搅得他们天翻地覆吗?”
萧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信。他想说这太疯狂了,这根本就是自杀。他想说就算要执行这个计划,也应该派别人去,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去,派一个死了也不那么让他心疼的人去。
但他看着韦诗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了去年在黑山峡谷的死战,在朔风城烽火里的身影。想起了她改良的弩箭,射程比北狄的强弓还远。想起了她救治伤兵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想起了她从北狄赶着牛羊回来时的表情,还有她那种冷静到可怕的算计。
这个女子,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
“我需要考虑一下。”萧绝最终说,他的声音疲惫,“你们都出去。陈守平,带人去城头,加强警戒。萧勇,你的营调防东门,接管东门防务。其他人各回本营,整军备战。”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依次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萧绝和韦诗。
还有那个浑身是土的斥候——他已经昏过去了,被两个亲兵抬到侧室救治。
门关上了。
外面的风声被隔开,大堂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沙盘上的旗子在从门缝钻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萧绝走到沙盘前,俯身仔细看着那片丘陵地带。他的手指沿着韦诗说的路线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野狼谷……”他低声说,“我知道那个地方。两年前,我带着一队斥候走过一次。谷里有狼群,有沼泽,还有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猎人陷阱。我们进去十二个人,出来九个,三个死在谷里。”
他抬起头,看向韦诗。
“就算你能穿过野狼谷,到了阴山北麓,你怎么知道北狄的粮道具体在哪里?他们的囤粮点会经常变动,行军路线也不固定。你这一千人,在敌后活动,情报从哪里来?”
“我有‘风语阁’。”韦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