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深处的气息。
韦诗站在地牢入口的石阶上，看着张辽带着三名被选中的北狄俘虏走出来。那三人都是普通士兵，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战场新兵的稚气和惶恐。她特意选的——这样的人，说的话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记住我教你们的话了吗？”韦诗用北狄语问。
三人点头，眼神闪烁。
“回去之后，不要主动说。等有人问起为什么被放回来，再‘不小心’说漏嘴。”韦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心里，“就说龙城的女将军对你们很好，因为她说……三王子是北狄少有的明白人。”
她顿了顿，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去吧。能不能活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张辽一挥手，士兵解开三人手上的绳索。那三个北狄俘虏对视一眼，转身朝北方的黑暗跑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荒野上被惊起的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韦诗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吞噬了三个俘虏的黑暗。在那里，十几万北狄大军正在集结。而此刻，她刚刚往那片铁板一块的阵营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一颗名为猜疑的种子。
***
三天后。
北狄大营，朔方城西三十里。
清晨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连绵数十里的营帐。炊烟从各个部落的营地升起，混合着马粪、皮革和煮肉的味道。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用粗糙的木碗喝着热汤，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昨天回来三个俘虏。”
“俘虏？不是都杀了吗？”
“说是龙城那边放回来的。”
火堆旁，一个脸上有冻疮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我表兄在右翼营当值，他说那三个人回来的时候，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还吃了顿饱饭。”
周围几个士兵都停下动作。
“怎么可能？”一个老兵皱眉，“天启人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所以奇怪啊。”年轻士兵凑近些，“我表兄说，那三个人被带去问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问他们为什么被放回来，他们说……说龙城那个女将军对他们很好。”
“女将军？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韦诗？”
“就是她。”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
老兵沉默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然后呢？”
“然后……”年轻士兵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那女将军说，三王子是北狄少有的明白人，懂得保存实力，不像某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围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夹杂着军官的呵斥。雾气缓缓流动，将营帐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这话不能乱说。”老兵放下碗，脸色严肃，“要是让大汗的人听见……”
“我知道。”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放他们三个回来？为什么偏偏说这些话？”
没有人回答。
火堆继续燃烧，汤锅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士兵们默默吃完早饭，开始收拾营帐、检查兵器。但那些话，已经像风一样，悄悄吹遍了整个大营。
***
中午时分，中军大帐。
北狄大汗乌维单于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烤羊腿。他身材魁梧，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此刻，他正用匕首割下一块羊肉，慢慢咀嚼着。
帐内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左贤王呼延烈，大汗的堂弟，统领左翼三万兵马。中间是右贤王拓跋雄，统领右翼三万兵马。右边是大汗的亲卫统领，也是他的外甥，阿史那浑。
“那三个俘虏，审过了？”大汗问。
阿史那浑躬身：“审过了。他们说，韦诗对他们很好，给他们治伤，还给他们饭吃。”
“为什么？”
“他们说……”阿史那浑犹豫了一下，“韦诗说，三王子是明白人，懂得保存实力，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蛮干。”
啪！
匕首狠狠扎进木桌。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呼延烈和拓跋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阿史那律……”大汗缓缓拔出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羊肉的油脂，“他最近在做什么？”
“三王子殿下一直在整顿本部兵马。”阿史那浑说，“他下令各部减少操练，保存体力。还派人去后方催粮，说粮草不足，不宜强攻。”
“不宜强攻？”大汗冷笑，“龙城就在眼前，只要攻下它，整个北疆都是我们的。他倒好，天天说粮草不足，说士兵疲惫——我看是他自己怕了！”
“大汗息怒。”呼延烈开口，“三王子殿下或许只是谨慎……”
“谨慎？”大汗打断他，“再拖下去，不用天启人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他倒好，天天劝我退兵——现在汉人那边又放出这种话，你们说，这是巧合吗？”
没有人敢回答。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风吹动帐帘，缝隙里透进一线阳光，照在桌上的羊腿上，油脂已经凝固，泛着白色的光泽。
“去。”大汗重新坐下，声音冰冷，“把阿史那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是。”
阿史那浑转身离开。
帐内只剩下大汗和两位贤王。呼延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大汗，三王子殿下毕竟是您的儿子，或许……”
“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才更不能容忍。”大汗盯着桌上的羊腿，眼神阴鸷，“我还没死，他就开始收买人心了？和天启人勾结？保存实力？他想干什么？等我死了，好顺利继位？”
拓跋雄皱眉：“大汗，这或许只是天启人的离间计。”
“离间计也要有人信才行。”大汗站起身，走到帐中央，“他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天天劝我退兵？为什么对部下说保存实力？为什么天启人偏偏放回俘虏，还特意提到他？”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帐内。
呼延烈和拓跋雄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汗对三王子早有不满。从攻打朔方开始，阿史那律就多次反对强攻，主张围而不打，消耗天启军士气。但大汗急于在夏季来临前拿下龙城，打通南下通道，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而现在，天启人又添了一把火。
“传令。”大汗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中军大帐周围，埋伏两百刀斧手。等阿史那律进来，看我眼色行事。”
“大汗！”呼延烈一惊，“这……”
“怎么？”大汗盯着他，“你要为他求情？”
呼延烈低下头：“不敢。”
“那就去办。”
***
半个时辰后。
阿史那律带着十名亲卫，骑马来到中军大帐。
他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一双眼睛像草原上的狼，锐利而警惕。此刻，他穿着黑色皮甲，腰间挂着弯刀，马背上还挂着一张硬弓。
“殿下。”亲卫队长低声说，“气氛不对。”
阿史那律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
中军大帐外，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那些士兵的眼神，不像是在警戒，更像是在……等待什么。远处的营帐间，隐约有人影闪动，虽然刻意隐藏，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父汗突然召见，必有蹊跷。”阿史那律低声说，“你们留在外面，若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
“殿下，这太危险了。”
“我是他儿子，他还能杀我不成？”阿史那律冷笑，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况且，我若不带人进去，反而显得心虚。”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向大帐。
帐帘掀开。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烤肉的香味和皮革的腥气。帐内点着四盏油灯，光线昏暗。大汗坐在主位，左右两侧站着呼延烈和拓跋雄。阿史那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