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守将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像被北风冻过一样凝重。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此刻,一支红色的北狄旗正从龙城北侧绕过,直插沙盘南方的几个县城。
萧绝站在沙盘前,手指按在那支红色小旗上。
“巴特尔,北狄大汗麾下第一猛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擅长长途奔袭,曾率三千轻骑七日奔袭八百里,突袭西凉王庭。这次他带的是五万人,一人双马,不带辎重。”
“他们这是要来抢粮。”靖王坐在主位左侧,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七日内找到补给,否则马匹就会开始倒毙。”
“七日。”张辽掰着手指计算,“从朔方到最近的安平县城,轻骑疾驰需要三日。安平县有我们囤积的三万石军粮,还有五千守军——但都是新募的乡勇,挡不住五万北狄精锐。”
厅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安平之后是清河、临漳。”另一名老将指着沙盘,“这三个县城互为犄角,原本可以互相支援。但北狄人若是集中兵力先破其一……”
“三县一破,粮道断绝。”萧绝接话,“龙城将成为孤城。而北狄人抢到粮草后,可以回头与主力会合,也可以继续南下,威胁内地。”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韦诗坐在靖王身侧,肋部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她伸手按住伤处,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肿胀的灼热感。低烧让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正面呢?”她开口问,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萧绝看了她一眼,从沙盘北侧拔起几面小旗:“北狄主力目前分成了三股。大汗嫡系约六万,三王子阿史那律约四万,其余一万为零散的小部落。”
他顿了顿:“从昨夜的火光和今早探马回报来看,大汗和阿史那律确实发生了火并,规模不大,但死伤数百。现在双方正在对峙。”
“所以内乱是真的。”韦诗说。
萧绝将小旗插回原位,“大汗只要稳住嫡系部队,再拉拢一部分中小部落,最多三天就能重新控制局面。而那时……”
他看向那支南下的红色小旗。
“那时巴特尔已经抢到粮草,甚至可能截断了我们的后路。”韦诗接上后半句。
厅堂里陷入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那风声像鬼哭,一阵紧过一阵,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分兵。”沉默良久,靖王终于开口,“必须分兵救援后方。”
“分多少?”张辽问,“龙城现有守军八万,其中能野战的三万。北狄主力虽内乱,但我们若分兵过多,龙城防御空虚,他们随时可能攻城。”
“不分兵,后方必失。”另一名将领反驳,“粮道一断,龙城守再久也是死路一条!”
“那就派一支精锐,快速拦截!”有人拍案而起。
“五万轻骑,你派多少能拦住?一万?两万?在平原上,轻骑兵来去如风,你追不上,拦不住,反而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
争论声越来越大。
韦诗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沙盘上的地形图。从朔方到安平,三百里平原,中间只有几处丘陵和一条不算宽的河流。巴特尔选择轻骑突袭,就是要利用平原的地势,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
正面拦截,确实难。
但……
她忽然睁开眼睛。
“我们不拦截。”她说。
厅堂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她。
韦诗扶着桌案站起身,肋部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迟缓,但站直后,那股属于“夜凰”的锐气便重新回到了她眼中。她走到沙盘前,手指从代表巴特尔部队的红色小旗出发,向南滑动。
“巴特尔带五万轻骑孤军深入,目标明确:抢粮。他们一人双马,不带辎重,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向众人,不等回答便继续说:“意味着他们急于就食。马要吃草,人要吃饭,五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补给点,否则不用我们打,自己就会崩溃。”
“所以?”张辽皱眉。
“所以他们必然轻敌冒进。”韦诗的手指停在沙盘上一处丘陵地带,“为了速度,他们会选择最直接的路线,不会绕远,不会分兵——因为分兵会拖慢整体速度,增加补给压力。”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一支轻敌冒进、急于求成的军队,最怕什么?”
萧绝眼中闪过一道光:“拖延。”
“对。”韦诗点头,“我们不派大军正面拦截,那正好中了他们下怀——在平原上,轻骑兵可以轻易绕过任何固定防线。我们派一支更精锐、更快速的特遣队。”
她顿了顿:“以赤翎卫为核心,再抽调五百最擅长骑射的轻骑兵。我们不拦截,我们骚扰。”
厅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骚扰?”一名老将摇头,“郡主,五百人骚扰五万人?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是硬碰硬。”韦诗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条曲线,“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沿途设伏。他们行军,我们就袭扰侧翼;他们扎营,我们就夜袭烧粮——虽然他们带的粮草不多,但烧掉一点是一点;他们派斥候,我们就猎杀斥候,让他们变成瞎子。”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沙盘:“我们要做的不是击败他们,是迟滞他们。拖慢他们的速度,消耗他们的精力,激怒他们的将领。一支被激怒的军队,往往会失去理智。”
“然后呢?”靖王问,“就算拖慢三天,他们终究会到安平。”
韦诗的手指从丘陵地带继续向南,停在一处峡谷入口。
“落鹰峡。”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厅堂里好几个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通往安平的必经之路之一,两侧山高林密,中间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三十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是方圆百里内,唯一适合设伏的地形。
“我们把他们引到这里。”韦诗说,“特遣队一路骚扰,且战且退,做出溃败的假象。巴特尔被激怒后,一定会想全歼这支‘苍蝇’。当他追进落鹰峡——”
她拔起沙盘上代表我军的一支蓝色小旗,插在峡谷两侧的山顶上。
“埋伏在此的部队,就可以关门打狗。”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沙盘,看着那支红色小旗被引向峡谷,看着两侧山顶的蓝色小旗。那是一个完美的陷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谁带特遣队?”靖王问。
“我。”韦诗说。
“不行!”张辽第一个反对,“郡主伤势未愈,怎能再涉险境?况且诱敌任务凶险万分,一旦被追上……”
“正因为我伤势未愈,才最适合。”韦诗打断他,声音平静,“巴特尔如果知道带队的是我,一个重伤未愈的女流之辈,他会更轻敌,更想抓住我——这能最大程度激怒他,让他失去冷静。”
她看向萧绝:“而且我对落鹰峡一带的地形很是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藏兵的山坳,我都记得。”
萧绝没有说话。
他站在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韦诗脸上。烛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跳跃,额头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她能站在这儿说话,已经是靠意志力强撑。肋部的伤口,低烧,连日劳累——任何一样都足以让普通人倒下。
但她还在思考,还在谋划,还在为这座城、为后方百姓寻找生机。
“特遣队需要多快?”萧绝终于开口。
“一个时辰内出发。”韦诗说,“巴特尔已经走了两个时辰,我们必须抢时间。轻装简从,只带三天的干粮和箭矢,一人两马,轮流换乘。”
“五百人,两匹马就是一千匹。”一名负责军需的将领皱眉,“龙城现在战马紧张……”
“从我的